第7章 魏兵将至
“我知二三子心中茫然,无碍,信不过我王平,尔等总信得过丞相吧?”
王训没搭理他,转过身来,背对着王平,继续小声道。
“七日之前,我便派几骑兵,快马加鞭,前往上邽,将马谡不遵军令,我欲以兵谏之诸事告知丞相,丞相已经回信,敢问二三子,丞相亲笔决断,盖有印信,可堪信否?”
王平瞬间反应过来,朗声说完,十来个亲兵大喝重复,三遍方止。在场将士,交头接耳,片刻后,又陡然安静下来,前排走出一人来,冲帅台抱拳行礼。
“我等自当尊丞相之命而行,还请赐书信我等一观,如真如此,请将军示下。”
“可,”
王平颔首,又扭头看向马谡。
“既如此,马参军,可敢如二三子一般,信奉丞相之命吗?”
“有何不敢?我上山扎营,乃是因为此处天赐险要,若丞相来此,定然也会这般作。”
马谡不屑的昂首,又狡黠的说道:“不过你等定然不据事实,我还需亲写一封书信,阐述今日所历之时,所受之辱,一同送去上邽,不知汝可敢接吗?”
马谡自恃丞相嫡系,敢于违背军令,自作主张,但这事闹到正主面前,丞相一向公而忘私,这般犯了军法,如何能包庇于他?想来临阵换将是免不了了,但他自信丞相会理解他,原谅他。
“无需如此了,丞相已授我便宜行事之权,你还是安心受缚,等待宣判吧!”
“不可能!你自缚我至此方才多久,怎么可能来得及,定是假的,假的!来人,来人!王子均伪造丞相书信,拿下他!快拿下他!”
马谡闻言一愣,旋即色厉内茬的嘶吼不断,口口声声间,具是不信之言。
“利令智昏,我儿所说果然不错。”
回信授权二者一体,又有何不可?欲壑难填,利令智昏,又无自知之明,不过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不敢直面事实罢了。
马谡发癫,王平漠然置之,只是将书信递给儿子,王训接过,在马谡面前抖了抖,舒展开来,后者凝眸看去,见字迹清晰,乃诸葛亮亲笔,印鉴无误,正是丞相大印。
再想到自己印信、心腹,具为王平所摄,马谡颓然垂首,王训默默收起书信,他怕这厮忽发恶疾,把书信吃了。
别说帛布吃不下去,人急了啥都干得出来,要是噎死了,丞相那里,他爹也不太好交代。
“提溜下去,囚于营中,将书信贴在其牢车之旁,与之一同,供全军观看。”
“诺!”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我为汉室立过功,我为先帝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丞相!我要见丞相——”
马谡的嘶吼声逐渐远去,王平摇了摇头,令道:“其余将士,下山守城。”
“诺!”
诸将士纷纷抱拳,轰然应诺。
“将军,工事是否要拆,要是魏军前来占据……”
王平正欲离开,黄袭抱拳,询问道。
“无碍,若魏军敢上山鸠占鹊巢,我等自绝其汲道,旬日之后击之,即可大破。不过还需将木料相连,全军尽皆下山后,可遣人引火烧之,连木料也不留给魏军。”
王平摇头,表示不妨事,张休适时送上马屁。
“将军思虑周全,想来囚参军,也因此吧?这般眼光,真非常人能及!”
“此乃我儿子教之谋,要夸夸他去,我一大老粗,识字都不到十个,平日书信皆为他代笔,如何能有这般谋算?”
王平大笑谦让,所言之语,却让王训心中嗤笑,一阵鄙夷。
谁家认字不到十个道粗汉能听懂《春秋左氏传》中的典故啊?
装,继续装。
“额,这……小将军才思敏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将军谬赞,我等且快领兵下山吧。”
“欸,我先去搬运连接木材”张休点头,逃也似的走了。
黄袭抱拳,自往本部兵马而去,王平下了帅台,见李盛还跟着,便挥了挥手让他归建,后者大喜,胡乱的行礼后,狂奔向自己麾下。
“张休以为我在为子铺路,不想我儿之能,实令为父汗颜,如何,可心中不忿吗?”
“可以理解,俗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空口白话,如何堪信?”王训根本没在意这玩意,张休,失街亭被砍的三幻神之一,有何能哉?
“你呀,往日不见,如今一看,真是堪比文长那般桀骜不驯。”
王平指着儿子虚点了几下,语气中尽显无奈。
“魏将军乃大将之才,然恃才傲物,仗着自己先帝心腹嫡系身份屡屡要求分兵,自诩有前汉淮阴侯之能,然屡出奇谋,不以正合,丞相遣马谡守街亭,便是有提拔心腹之意,以此来压制魏延这等军中老人。”
下山路上,王训看着山径上绵延不绝,好似长舌的汉军队伍,心中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终于,季汉不会重蹈历史之覆辙,丞相也能自取陇右,进图关中,不必病逝五丈原,今后的日子,也能轻松些了。
“不屑乃公也就罢了,你还点评上文长将军了?”
王训看着父亲佯怒的神色,心生无语,摆了摆手,环视四周,见皆为王平老营亲兵,便说道:“您甭跟我来这套,文长将军不久便至,我军断得陇道,其定会心生感慨,觉得您囚马谡,在丞相的预料之中,您也可借此时机,取代马谡,成为丞相嫡系。”
“有么意思?汉人占据中原那么多年,除了争当皇帝,就是争权夺利,乃公不喜!”
王平不屑的往路边啐了一口,王训摇头,说道:“大汉兵卒不过十万余,魏国数倍于我,北伐之前,不知成败,想赢便必须拧成一股绳,让丞相这样的人统领,故而文长将军屡提分兵之议,皆被否定……”
“你要说么就直接说,绕什么弯子?”
王平听得心中痒痒,见儿子半天说不到正话上,出言打断,直截了当的问道。
“魏延,大将之才,虽远不及孙吴白韩,近难比关曹诸葛,然领一国之卒难任,统一州之士却不过反掌观纹。”
王训生怕老爹又绕晕过去,刚欲解释益州虽然也是一州,但有各种帮派,遍地官僚,王平却忽然恍然大悟,“文长会被提拔,领陇右兵马,下御关中魏军,上可以进图凉州,如此展胸中报复,再加上此战羞愧之感,自然对丞相心服口服。”
“然也。”
王训颔首,指出了人性的拧巴之处,“就像是投降的武将反而更忠心,最了解你的是敌人,对于魏延将军这等桀骜不驯的大将,一旦被折服,反而会成为丞相最坚定的簇拥,谁敢诋毁,他能把对方吊起来打。”
“乃公总觉得你这第一句话里有话。”王平嘀咕了一声,不待王训大呼冤枉,长叹一声,感慨道:“东州、荆州、益州,丞相也是难啊。”
“既然难,您就更得取代马谡了,丞相麾下不能无您这等沉稳毅重的将军,您也不能没有丞相这样有才必拔的伯乐。”
王训嘴上说着,心中思量,想到了史书所言,又见王平面露犹豫,便笑道:“父亲无需多虑,我说这些,只是让您做好准备,以丞相之能,父亲此次归京,足以封侯拜将,统领数部兵马,不在话下。”
“净拍马屁!”
王平愣了片刻,忽而笑骂一声。
汉军井然有序,自南山而下,前排有持刀者,遇有荆棘便清扫之,为后续人马开道,后排有专门兵卒赶牲畜拉车,载着辎重下山。
如此,不过大半个时辰,汉军便下山大半,止有少部分军士及辎重还在山径之上。
但也在就这时……
“将军——!”
远方马蹄声阵阵,一整高呼,传遍旷野,王平回头,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却是自己排出去打探敌情的斥候。
斥候即近,为首之人来不及勒马停稳,胯下战马狂奔之际便飞身下马,落地时翻滚一圈卸力,顾不上被甲胄硌的疼痛,呲牙咧嘴,匆匆抱拳,“禀将军!”
王平顿时心中咯噔一声,只道这斥候怕是见到了魏军。
斥候面色焦急,急促的说道:“陇道出现诸多哨探缇骑,魏兵将至!”
“来不及了,快!”
王平皱起眉头,喝令道:“命黄袭领本部抢占街亭城,李盛坚壁清野,收集滚木礌石……再动员剩余部队,以队为单位,搬运粮食,由张休督管。”
“诺!”
几名亲兵纷纷抱拳领命,轻车熟路的翻身上马,自往各部而去。
“王将军令!全军以队为单位,搬运粮食!张休将军督领。”
“末将领命。”
“黄将军,王将军命你抢占街亭城。”
“诺。”
“李将军……”
一条条军令被亲兵传出,汉军虽慌不乱,王平军令被有条不紊的一一执行。
“将军!”
王训看的心潮澎湃,当即抱拳请命,躬身拜道:“曲军侯王训请命,率本部兵马,清扫魏军哨骑!”
“现在不是逞个人勇武之时,滚去搬粮食!”
见儿子要蹬鼻子上脸,王平一瞪眼,怒道:“汝欲效仿马谡,不尊军令,自作主张乎?”
王训身形一震,恭敬拜道:“尊将军之命。”
“命街亭城外本部出营,严阵以待,魏军疲惫,兵师多而少粮,我军千余,可多发旌旗,布疑兵却之。”
“将军……”
“我知你要说什么,”
王平一抬手,按下亲兵抱起的拳头,眯缝着眼,果断而坚决的说道:“调动全军骑兵,压制敌军哨探缇骑,务必遮蔽战场,若谁放过一队魏军缇骑探得我军虚实——”
王平陡然睁眸,重重挥手,嘴中斩钉截铁的吐出一个字来。
“斩!”
“诺!”
亲兵翻身上马,抱拳应诺,旋即一扯缰绳,策马传令而去。
顷刻之间,大地震动,马蹄声碎,大汉武骑稳坐战马之上,神采奕奕,尊王平之命,以队为单位分散开来,由各队率统领,掠过迅速赶来的王平本部,自往陇道而去。
“擂鼓助威!”
“咚咚咚咚咚!”
浑厚的战鼓声自楼橹之上传来,力士好似敲在了武骑胸膛之上,他们面容微红,目中压抑着激昂的情绪。
凝眸望去,见汉军武骑铺垫盖地,马头攒动,身躯起伏,战马矫健的踏步前行,王平不由得赞叹道:“壮哉武骑,威风凛凛,想来不弱于曹魏那上陇之后的疲惫之师。”
“黄袭将军占下街亭,已然入城,请将军示下。”
“令他驻扎南门,竖起旌旗,接应大军运送辎重。”
“诺。”
亲兵马都没下,抱拳再传令而去。
“将军!”
王平头都没回,可半晌无禀报之声,他心下诧异,转身看去,却是个生面孔。
“……文长将军麾下?”
“将军神算,标下正是魏将军亲兵。”那军士翻身下马,看着风尘仆仆,却无半分疲惫,反倒精神奕奕,面上带着些许兴奋。
“魏将军将至?”
王平心中思量,忽而抬首,露出了笑容。
“魏将军屡出奇谋,莫不是要引蛇出洞?”
那军士面露讶异,先是恭维了几句,在王平面露不耐之前,恰到好处的道出了魏延的谋算。
“……马谡之事,我家将军已然知晓,将军身处两难之地,不妨安心御敌,若能拒之,便是将军之功,倘魏兵乃名将统领,难以阻拦,可假作失宜,将其赚到此处……”
“文长也知魏兵将至吗?”
王平面露好奇。
“将军说笑了,标下前来之时,魏将军嘱托有三,其中便有一条,正对眼下局势。”
“何也?”
“无有骑兵,全军徙粮,是为魏军将至。”
军士得意洋洋的说完,又对王平抱拳道:“魏将军还言道,此不过久经沙场,经验之谈,比不得丞相神机妙算,未仆先知。以将军为后手,钳制马谡,假以时日,将军成为大将,独领数部,亦能如此料敌机先。”
王平愕然,不由得失笑,摇头道:“文长也有这般谦逊,恭维他人之时?”
“嘿,瞧您这话说的,”那军士挠了挠头,回忆着魏延得知马谡被囚时的言行举止,“魏将军此前屡次说,丞相犹如开汉萧何一般,法孝直跟开汉张良一样,而他,便是开汉之韩信,武将之中,除却关君侯谁都不服,觉得丞相领兵太过死板,而且还徇私,结果,结果……”
“结果没想到我囚了马谡,丞相遣他来街亭弹压,顺带阻魏上陇之兵,到头来,守街亭的还是他魏延?”
王平哭笑不得的说道:“他这是来找我要兵权来了?功我能让,权可不能给,这事得问问丞相。”
“将军取笑了,丞相遣您守街亭,自有深意,魏将军的意思是,打个配合,只要能杀敌,便也心满意足了。”
二人正说着,见远处烟尘滚滚,即近却知是一队武骑,军士连忙抱拳道:“谋划将军已然尽知,我这便回去禀报,将军若有言要传,可告知于我。”
“并无,你且去吧。”
“标下告退。”
军士翻身上马,再度抱拳,掉头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