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复陇右,近在眼前。
漢建兴九年,二月望后数日,上邽城前,丞相诸葛亮忽而下令攻城。众将士轰然应诺,于一片人声鼎沸中,汉军纷纷出营,若赤色溪流一般。吴懿、句扶、陈式、姜维各领数部,猛攻上邽四门,自旦战至日中,引兵回营。
疲惫不堪的魏军清理了城墙,将汉军尸骸推下,将己方尸骸收殓,郭淮亲自带人清扫城头,将血污尽力抹去,以免触景生情,再伤士气。
汉军众工兵推轒轀至前,上邽警惕,见其只是收殓尸骸,心神又为之一松,许多强打精神的魏军士卒在这一松下直接睡了过去,使得郭淮摇头感慨:“众徒自任郡兵以来,未历几战,而今以三千卒抗万余军,虽勉强却之,却已是心神俱疲,若汉军再次攻来,如之奈何?”
郭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午饭之后,汉军再度出营,魏军如临大敌。不过这次,汉军皆穿绛色戎服,未着甲胄,带着铲子斧头,分两路而去。
寻木砍伐的暂且不表,持铲的汉军,晃晃悠悠来到壕沟前,只往下一戳,便教郭淮扶额长叹,众人皆问其因何叹息,郭淮笑曰:“蜀兵为诸将士所却,这是心下敬畏,只能再起围城之法,无需担忧,待援兵至此,彼必撤兵!”
于是魏军欢呼雀跃,引得挖壕沟的汉军士卒频频侧目,郭淮言笑晏晏,心下却在哀嚎,‘我便要如瓮中之鳖一般,困死在这上邽城了吗?陛下啊!您派遣的援军在何方?您是否真的遣人来救了呢?’
张郃:……勿cue。
曹真:……赵子龙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啊!
汉军用一下午时间将上邽城周挖了个便,次日一早,加班了一夜的工匠军士们顶着黑眼圈,将临时赶制,却又保质保量的鹿角交接于丞相。丞相调侃他们都成了不毛竹林中的食铁兽,全军大乐,唯独秦岭都没去过的姜维及其众同僚你看我,我看你,挠着头,茫然而不知所措。
诸葛亮留下陈式,统领万余兵卒,又分兵一路由吴懿统领,渡过渭水,沿长离川北上,意在复天水全境,断广魏为二。旋即丞相自领数万汉军挥师西进,沿渭水前行,直奔陇西郡治襄武而去。
这时候,姜维,及其众同僚,梁虔梁绪兄弟,和尹赏上官雝等人,便恰逢其时的排上了用场,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天水郡本就无方伯诸吏,还叛魏降汉,而今见得“漢”字大纛,姜维等人又亲往城前招降,不疑有他,纷纷大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下新阳,收冀县,出洛门,遇凉州刺史参军、金城郡太守兵马,未击,魏军望风披靡,遂连复南安三城……汉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彰于眼前。恍惚间,好似先帝犹在,连孙抗曹,收复荆南四郡之盛景,与目下渐渐趋同。
……
清晨的襄武城有些压抑,许是晨雾作祟,却又给这座城池内的大小官吏们,心中再添了一分阴霾。
郡太守廨衙内,上首空无一人,众属吏分两列而坐,皆是交头接耳,面带忧虑。
“太守何在?!”
忽闻一声大喝若霹雳作响,堂内嘈杂的环境,顿时为之一静,众属吏纷纷侧目看来,但见一戴进贤冠,着直裾佩剑,系带钩鞶囊之人,却是陇西郡的主簿,他此时正抓着于游楚身边做事的斗食小吏,疾声厉色,怒目而视。
“小……小人不知……”
那小吏一脸惶恐,哆哆嗦嗦的回道。
“你!”
主簿心下激愤,攥拳欲打,却听闻一道朗声传来。
“太守到——”
旋即,见一人头戴进贤冠,下有介帻,上配簪笔,内穿曲领衫,外着玄黑色袍服,一手负后,一手抚须,明明是五短身材,却给人一种高大之感。
“臣等见过府君!”
众属吏皆起身拱手下拜,唱喏道。
“诸君无需多礼。”
游楚虚扶,语气轻柔,却若高声语,传遍整个大堂。
“谢府君。”
待诸属吏起身,那斗食小吏连忙跑至跟前,匆匆拱手,便逃也似的走了。
“太守无德,让诸君久等,怠慢了。”
言讫,游楚有模有样的拱手致歉,至那主簿时,更是躬身拜下,三息方起。
急的主簿满面通红,心下惭愧,连道不敢。
“臣乃府君属吏,为府君简拔,于私,府君于我乃知遇之人,于公,岂有君向臣致歉之理,臣如何担的这般礼节?”
“无妨,今番我向你致歉,你须向那小吏致歉,如何?”
“臣敢不从命?”
“善。”
游楚欣慰颔首,提步行至上首,坐于支蹱之上,扬起双臂道:“卿诸人早来,有何要事?太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府君,”
五官掾于座上微微拱手,待游楚看来,问道:“不知府君近来可听得些许风声?”
“风从何来?”
“乃空穴来风,自南安郡吹来。”
“哦?”
游楚讶异道:“莫非是金城兵马收复了南安郡?若真如此,我等连做一块,不惧他诸葛亮矣。”
“府君言之有理,奈何……”
五官掾颇有些欲言又止,功曹掾耐之不住,拱手道:“府君,与您预料恰好颠倒,金城兵马为诸葛亮所破,徐使君麾下参军险些为蜀兵生擒。”
“竟有这事?”
“府君当真不知?”
“我确乎不晓,如此,南安三县距我陇西郡治不过数里,待其接收城池后,怕是顷刻便至。”
游楚忧心忡忡,长叹道:“如此,西兵溃败,陇西又等东兵之不及,想来是要为蜀兵所围了。”
“臣等死生当与明府同,无有二心!”
诸属吏纷纷施礼下拜,游楚摆了摆手,哭笑不得的说道:“卿诸人何须如此?便依先前我为卿等所画之计,而今官救不到,蜀攻日急,尔等乃取太守以降,未为晚也。”
“臣等……”
“卿诸人家小皆在襄武,众百姓祖宗坟茔均在陇西,勿再多言,召……”
“府君——!府君——!”
一郡兵扬鞭奔至廨衙门前,翻身下马,一个趔趄,直接被站岗的两名郡兵夹住,一路往大堂狂奔而去,路上一同喊道:“紧急军情!!!”
属吏皆侧目,游楚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快,且去召集城内吏民。”
“府君!马颙长史遣小人送回消息……”
“蜀兵围城?”
看着郡兵慌乱惴恐的面容化作愕然,游楚摇了摇头,“都去,召集城内吏民,可斩我头以奔前程。”
“府君——!”
“尔等消停些!不斩便不斩,取绳将我缚起亦可!都滚!都滚!”
没好气的喝骂完下属,游楚整了整头上的进贤冠,似是倏地想到了什么,叫住灰溜溜就要离去的属吏,转身拍醒还在愕然的郡兵,问道:“汉军纛旗,不,诸葛丞相的帅旗在哪个城门,可探明了?”
“东……东城门。”
“可听闻了?去东城门!召集吏民,箪食壶浆,诸葛丞相素有贤名,不会为难尔等的。”
“诺。”
诸属吏再度拱手,恭敬的看了游楚一眼,自去召集吏民了。
……
“胡闹!!!”
何颙听闻始末,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主簿的衣领,恨声道:“你等家眷在这陇右,可府君的家人皆存于洛阳!只为己身的小人!欸——!”
“铮!”
主簿被何颙一把推倒于城门楼上,不待爬起,忽闻拔刀声响,主簿哆嗦了一下,何颙一脚将半支着身体的他踹翻,瞠目喝道:“今日便以汝之人头祭旗!”
“且住!”
双目通红的何颙扭头望去,见是游楚身边斗食小吏跑来,气喘吁吁的看着他,便怒道:“尔欲为这无父无君之徒求情乎?”
“府君令,长史何颙,往北城门去,迎汉军入城。”
小吏持太守印信,颂完后,喘着粗气,微微拱手,上前扶起那主簿,自往北城门去了,原地只留下不可置信的何颙,拔刀四顾心茫然。
他昂起头,看着为天光所破的云层,悲愤填膺。
“啊————!”
“不曾想,是君以德报怨,救我一命,今后但有驱使,义不容辞。”
“上吏言重了,末吏只是尊府君之命而行,不敢怠慢,仅此而已。”
“叮当!”
长刀落地,何颙的心情沉到谷底,似乎也昭示着襄武县,这座陇西郡治的结局。
并非沉寂,而是,平稳落地。
……
“太守无恩德,然自武皇帝遣我上任陇西太守,而来已有一十四年矣,今蜀兵围城,诸吏民感我无甚蔽事,不忍缚之,然太守本为国家守郡,义在必死,昔年先父将我托付于肃侯,十余年前,肃侯举荐,武皇帝简拔,今番蜀兵难挡,我当与城,共存亡!”
襄武城前,高吭的慷慨悲歌似乎仍在门楼中萦绕,那一人出城,拔剑自刎的决然身影,依旧历历在目。
漢丞相诸葛亮感陇西太守游楚之忠,命麾下将之葬于城东,头枕襄武,长眠地下。
旋即,整兵列阵,挥羽扇而前指——
“进城!”
汉军昂首阔步,高呼威武万胜,于北城门进,南城门出,供襄武百姓检阅。
涕泪横流的官吏们,见得汉军阵容严整,面色各异,心生悲痛的百姓们,见得汉军与民秋毫无犯,皆暗暗松了口气。
起码,汉军并未烧杀抢掠,如外所传一般,还算和善。
与之同时,吴懿领兵北上,连下显亲、成纪、平襄三城,自此,陇右五郡,已为汉军收复三郡有余,诸葛亮下令分兵接收全部城防、舆图、文书、档案等物,旋即再度挥师向东,往上邽而去。
“……若吴懿将军进展顺利,五郡已收其三,再添安定郡,便止余广魏,待我等破了上邽,擒杀郭淮,再挥师北上,街亭的魏军,除却引兵而还,又能有何建树?”
汉军临时营垒,帅帐中,姜维立于舆图之前,年轻的嗓音充满了自信,诸葛亮抚须摇扇,轻笑不语。
“丞相,维之所言,可然否?”
“与先前同,缺于一处耳。”
“先前之虑,维已明晓,而今……”
姜维面露好奇,犹豫了下,还是问道:“还请丞相名言,维心中苦恼,恐寝不安食矣。”
“伯约正值壮年,想来饿上几顿,也无碍吧?啊?哈哈哈哈。”
“额,这……”
面对丞相的揶揄,姜维颇有些窘迫。
“我只说一点,你可自去领悟。”
诸葛亮以扇作指,于舆图上点了几处。
箕谷、长安、临泾、乌氏、街亭……
姜维若有所思。
……
时间缓缓来到了二月晦,汉军大部兵马向东进军之时,守将高刚请降,汉将吴班终于将“漢”旗插在了祁山堡头。旋即领本部三千余人北上,与围上邽的陈式汇合。
而在街亭,关陇道上,一只近万人的步骑,顶着近千米的海拔差,攀上了陇山,现于两军眼前。
“魏”字纛旗已然布满灰尘,魏军的阵容也算不得整肃,可一路缓缓而行的他们,保持了最好的战斗状态,而休整过的两千余魏中军精骑,于张郃激气后,已然恢复士气,二军合一,魏军大营陡然充实起来,那高昂的士气,叫街亭城内的王平直皱眉头。
“父亲,彼初来乍到,可要结营?”
王训提议完便又摇头,自否道:“行军如此之慢,想来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般魏军,不好劫啊。”
“张郃自为西乡侯所破后,用兵谨慎,难见疏漏,彼兵缓缓而至,并非疲惫之师,张郃定然下令枕戈待旦,防备结营之事。”
王平说道:“无妨,且待其来攻,魏延将军回了山谷,若魏军兵疲,可由他领骑兵袭扰之。”
父子二人下了城墙,于门楼下支起一棚子来,挂好舆图,分列案几,再铺上竹席,虽无法饮酒取乐,然父子一同推演战术,交流心得,亦不乏是一桩美事。
“……陇右之形式,可谓一片大好,丞相连传数道捷报,我军威势日重,收复陇右全境,不过眼前之事而已。”
“听闻祁山堡也被吴班攻下了,只要丞相回师,再破上邽,陇道连成一线,便立于不败之地,安定可图,而那匆匆赶来的曹真,面对陇道之难,亦只能望而兴叹,平定半郡,也就班师回朝了。”
王训笑着挥斥方遒,再度说道安定时,不同于上次的哑口无言,王平皱着眉头,神之一手般,点在了乌氏,扭头看向洋洋得意的儿子,幽幽问道。
“曹真,便如此甘心,班师回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