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丧事
延熹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辽西郡的风裹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公孙府外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三丈六尺的主幡高耸入云,白布被风扯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这满府的悲恸都卷向天际。
灵棚搭了整整三进,下马幡在最前,青竹为骨,白布为面,上书“奠”字,提醒着往来吊唁者收敛声息。右侧的整仪幡稍矮些,却更显肃穆,白布条在风中簌簌抖动,像是谁在无声地啜泣。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麻衣,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逝者,只有烧纸的“噼啪”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公孙瓒被母亲赵姬牵着,站在灵棚的角落。他穿着一身小小的麻衣,麻布粗糙,磨得脖颈发痒。眼前那口黑漆棺材,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里面躺着的,是他那位总是一身征尘、笑声洪亮的父亲。
五天前,报丧的亲兵跪在府门前,声音嘶哑地说“都尉力战殉国”时,公孙瓒正在院子里练那把木剑。听到消息的瞬间,他手里的木剑“哐当”落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此刻,看着那口棺材,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在周岁时夸他“骨头硬”的男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瓒儿,莫乱看。”赵姬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原本就瘦弱的身子,这几日更是脱了形,风一吹就像要倒下。
公孙瓒点点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辽西郡的官吏和本地的士族。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对着灵位行三跪九叩之礼,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哀戚。公孙瓒认出其中几个,是父亲生前的同僚,还有些是曾被父亲镇压过的豪强,此刻却都一脸肃穆,仿佛与父亲有过何等深厚的交情。
他心里冷笑。这就是乱世的人情世故,活着时刀光剑影,死了却能换来满堂吊唁。
人群中,嫡兄公孙雷穿着斩衰孝服,跪在灵前还礼。他比公孙瓒大六岁,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父亲死后,他作为嫡子,里里外外的丧事,都要他出面配合族叔。
公孙烈站在公孙雷身后,脸上虽有泪痕,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那些前来吊唁的官吏,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公孙瓒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灵棚外的一角。那里站着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是父亲生前的亲卫,此刻正背着双手,腰杆挺得笔直,眼眶通红。他们看棺材的眼神,是真的悲痛——那是与父亲一同浴血奋战过的情谊,不是装出来的。
“爹是和武陵蛮打仗死的?”公孙瓒凑到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赵姬点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你爹随车骑将军冯大人去的荆州,听说蛮族叛得凶,占了江陵,朝廷发了十万兵才压下去……你爹他……在最后一仗里,为了护着冯大人的中军,中了三箭……”
公孙瓒默然。他记得历史上冯绲平定武陵蛮的记载,却没想到,父亲竟是这场战役里的牺牲品。史书上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破碎?
这几日,他听下人们议论,说父亲的遗体是冯绲特意派人送回来的,还附了奏报,请求朝廷追封。府里的气氛也因此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大夫人虽然依旧冷着脸,却没再找他们母子的麻烦,甚至让厨房给赵姬炖了两次鸡汤。
“朝廷会赏什么?”公孙瓒又问。
“听管家说,可能会给个谥号,还会……还会给家族两个孝廉的名额。”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孝廉!
公孙瓒心头一跳。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汉朝选官,靠的就是察举制,孝廉是入仕的正途。一个孝廉名额,能让一个家族的子弟直接踏入官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父亲用一条命,给公孙家换来了两个晋身之阶。
他下意识地看向公孙雷。这位二哥一向好学,拜在大儒门下,若是得了孝廉名额,正好顺理成章地入仕。至于另一个名额……公孙瓒的目光与公孙烈对上,对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庶子,是没资格染指这些的。公孙瓒心里清楚。
出殡前一日,公孙瓒借口去茅房,绕到了正厅外的走廊。里面传来大夫人和几个族老的谈话声,压低了嗓门,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他耳朵。
“……冯将军的奏报递上去了,朝廷那边,刘宽大人已经发话,孝廉名额定能下来。”是大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两个名额,自然是给雷儿一个,烈儿年纪还小,不如先给族里的侄儿,等烈儿大了再说?”一个族老提议。
“不行!”大夫人立刻反驳,“烈儿是嫡次子,怎么能让给旁支?雷儿一个,另一个必须给烈儿留着,哪怕先挂在族里,将来也要转到他名下!”
“可……刘大人今日来了,似乎对那个庶子有些留意……”另一个声音犹豫道。
“一个侍妾生的,能成什么气候?”大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大人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们别多想。公孙家的未来,只能靠雷儿和烈儿!”
公孙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没他的份。他正准备悄悄离开,却听到“刘宽”两个字,脚步顿住了。
刘宽?那个官至太尉、以宽厚闻名的刘宽?他怎么会来辽西?
他悄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朝服的老者从正厅出来,须发皆白,面容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老者的目光扫过庭院,恰好落在走廊口的公孙瓒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公孙瓒没躲。他迎着老者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寻常孩童的怯懦。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对身边的公孙家族老问道:“那是……?”
…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但他看向公孙瓒的最后一眼,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兴趣?
公孙瓒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刘宽!这位可是灵帝时期的重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能被他记住……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公孙瓒回头,见是大夫人,正用那双三角眼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什么,母亲让我来看看出殡的物件准备好了没。”他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大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了。擦肩而过时,公孙瓒闻到她身上的熏香,混合着淡淡的脂粉味,与这满院的丧气相得诡异。
出殡那日,天放晴了,却更冷了。送葬的队伍从公孙府一直排到城外的墓地,白幡引路,哭声震天。公孙雷捧着父亲的灵位走在最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哀乐的节拍上。公孙烈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泪,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送葬队伍中的官吏,似乎在计算着谁的官阶更高。
公孙瓒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偏后的位置。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看着脚下的路。这条路,父亲走了无数次,从军营回府,从府里去边疆。如今,却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到了刘宽,站在人群的最前端,对着灵柩深深一揖。那姿态,比对待辽西太守还要郑重。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哀乐声在寒风中飘散。公孙瓒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惨白惨白的,照不暖这冰封的大地。
父亲死了,留下两个孝廉名额,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家,留下一个即将到来的乱世。
他攥紧了冰冷的小手。孝廉名额轮不到他,家族的庇护靠不住,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
刘宽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他身上。公孙瓒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知道,公孙家的儿子,不止有嫡出的雷与烈,还有一个庶出的公孙瓒。
而这个公孙瓒,将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公孙家的人,都要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墓地在城外的山坡上,新土被冻得坚硬。当棺材入土的那一刻,公孙雷喊了一声“爹”,声音嘶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公孙烈也跟着嚎啕,却更像是在做给旁人看。
公孙瓒没有哭。他对着新坟,深深鞠了一躬。
爹,你的孝廉名额,我不争。
但这乱世,这天下,我要争一争。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承载着生者的念想,飞向未知的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