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的山雾丘陵,在斜晖中起伏。
黑褐色的鹊鸲,飞在数丈高的望楼檐瓦鸣跳。
刘禅背靠桂树望天发愣。
除了前些天经常被张氏兄弟袭扰,令他不习惯外。
也逐渐适应千八百年前的日子。
既来之则安之,要不然还能怎样,只是有些事情,还让他头疼不已。
……
张淑用绳拉着鸽子外形的鸠车,欢快哼着歌儿,从外面连蹦带跳地回来,前额热汗涔涔,仍兴趣盎然,眼中跃动着光芒。
鸠车是时下最受童稚喜爱的玩物,鸠不易噎食,同时也是顾惜幼雏的鸟兽。
常被用来制作器物,在两汉时期,朝廷会赐给七十岁老者以“鸠杖”,寓意进食顺畅,以示敬老之情。
许多家中大人也会做鸠车,以示意对孩子的眷爱。
张淑的铜鸠车,是张飞当初特意让工匠打造的,一个大鸠背负着小鸠,两侧有一对大车轮,前方有挂孔,用来拴绳子用。
除了能提在手中把玩,也可以拴住绳子曳着走,车轮转动,还会带动鸠车尾部的“翅膀”上下摆动,仿佛飞行一般。
见到刘禅还发呆。
张淑撅着小嘴,离桂树丈远停住,鼻子哼哼,不满说道:“阿兄怎么老见你,坐在这发呆,而今大树底下,有好多小黑虫你不怕么?”
一副小大人模样说道:“我知道你想和我一同去玩,可也等好了后才能出门,伯母是为你好。”
张飞视关羽为兄长,因此张苞张淑兄妹,皆称胡氏为伯母。
刘禅回头苦笑:“阿淑,我可不是想出去玩,算了,外边可有趣事么?”
刘禅在伤好前暂时无法外出,年岁大些的关嫣又跟胡氏去织室纺织。
只好把张淑哄得眉开眼笑,让她去外边官舍转转,看能不能听到什么事情。
张淑眉眼弯弯,招手让刘禅过去,趴在耳边,神秘地说道:“我听前堂官吏在议论,糜太守在江东找巫祝,要来帮阿兄驱邪。”
刘禅骤然一惊,糜竺不是入蜀了么,难道我身份被发现了,我可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掐会算是罢…
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糜太守应该不是远在益州糜竺,极有可能是后来投降东吴的南郡太守糜芳!
我还在琢磨着没出手,你倒抢先下手为强,准备把“我”送回去。
沉思许久,刘禅猛地想起,多年战乱与天灾,导致此刻百姓对鬼神祭祀特别兴盛,许多人对于此事深信不疑。
尤其荆南和吴越交州各地,信者远多于中原。
刘禅虽不怕巫祝,但从江东而来,让他不禁有些警惕。
眼下荆州固然比关羽北伐情况稍好,可对照没入益州之前,终究还是差了许多。
精锐尽出的重要关头,糜芳却在江东找来巫祝,使刘禅不由眉头紧锁。
究竟冲他来的,还是冲着荆州来的?
从来年吕蒙攻取荆州的速度来看,要是对荆州没有详细了解,刘禅绝对不相信。
“荆州山雨欲来,我却难与人诉说,无奈年岁太小,怎么才能使他人信服…”
想到这儿,刘禅头痛欲裂,恨不得再摔一次,重新穿回去。
……
次日一大早,刘禅洗漱没多久,僮仆匆匆跑来禀报,说从事马良奉主公之命,来给公子送信。
“马良…”刘禅嘀咕道:“难道是被称作马氏五常的马季常,这可是季汉中后期难得的人才…”
刘禅扬眉抵掌,激动道:“走,快请马从事进我屋来。”让跑来寻他的张淑先去骑玩竹马,他理完重要的事就来。
急忙小跑至前庭,只见一个面容秀气短须,眉骨间的白毛引人注目,头戴巾帻的文士,被僮仆带进来。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此人眉宇间有白毛,确认了,定是马季常无错。
刘禅狂喜,碰巧犯困,就塞了个枕头。
马良也在观察刘禅,见他五官颇正,皮肤白净,年岁不大,眼睛却略显机灵。马良拿出一卷泥印封住的书牍,递给刘禅道:“主公书信,请公子验阅。”说完,遂准备辞别。
刘禅哪能让主动送上门的幕僚跑了。
揖礼接过书牍后,急言:“马从事稍等,我近来正巧想写封家书以报平安,请从事帮我交予邮亭。”
为了挽留马良,只得先找这么个借口,暂时套住他。
刘禅又兴奋又苦恼,兴奋的是人才送上门,苦恼是怎样不浪费难得的机会,把马良拉上他贼船。
敞开说话,马良也很难相信,那就只好剑走偏锋,入乡随俗罢。
学狐狸说话,藏字鱼腹,大家都熟知不好蒙,去河边埋石头也来不及,只能借莫须有的神人,说梦里授道了。
刘禅摸着发痛的后脑勺,思绪万千,不经意来到案前,拿起刀笔沿着缝隙,剥离上边的泥土,将简牍撬开。
书信以竹简木牍为主,为了保密,都用黏土封缄,然后印上章印,用火烤干;这种防私拆的信验,从秦汉被一直沿用到后世。
将书牍放置在书案上,刘禅拉出铺在案几底的簟席,屈膝跪坐,数名仆人自主的前来,先后掌灯,磨墨。忙完后,关上房门退到门外,动作极为流畅。
能成为主家的仆人也是有许多要求,熟练掌灯磨墨是基本技能。
时代风气就是这般,整个天下在推崇读书。
曹操三十年手不舍书,孙权说自己常读书,刘备病笃前劝刘禅读书,关羽也时常捧着左氏春秋,就连吕蒙也对鲁肃说士别三日,要刮目相待。
东汉的豪强们,通过家族式儒家教育,多了文化权利后,多少豪强摇身一变成了士族,有了与一般权贵豪族的本质区别。
这种文化成功,在文盲遍地的时代,成为大小豪强梦寐以求的向往。
刘禅仔细观着书信,
刘备的封书信并不长,先关心他的身体,然后询问他的学业,要他空闲时多读《礼记》,身体稍好了,会找位先生来教导他,叮嘱刘禅安心诣学受业。
感慨之余,刘禅在箧笥取出一卷木牍,捏着笔杆,沉思了良久,骤然下笔书写。
念想到庞统中箭死于雒县的命运。
默然道:“我借托梦之说,希望大耳朵多信我几分罢。”
两百年前,刘秀为巩固汉室,带头迷信谶纬,使各种谶纬流行到现在。
刘禅随方就圆,用昏厥做托辞,也算敬呈光武帝了。
泥印封好木牍,叫人让马良来拿书信,就在他刚拾起,准备拜别时,便听到一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袖中书牍差点滑落。
只见刘禅正襟危坐,小脸肃然道:“江东欲想害我,而谋荆州,刘禅恳求马从事,救难解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