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负手走在前,侍从驰来说马良来访。
喜得他急忙回去,瞥见熟悉身影。
一把紧住对方的手道:“季常一别多日,叫人甚是想念。”
马良怎么会理解,刘禅此话非常诚恳,尤其听到杨仪也在太守府,说想念更是肺腑之言。
“多谢公子挂念,良受之有愧。”马良不留痕迹地将手抽了下,没提动。
刘禅缳住他的衣袂,笑道:“季常,所来何事?”
“公子!”马良赧然道:“我先前赶去公安,调查江东巫祝,谁料捉拿一人,主谋就已自刎。”
他赶赴后,派人夜晚绑缚一人,得出这伙巫祝不过临时组成,见队伍有人失踪,就有人心虚,仓促焚烧里衣,自刭而亡。
震惊对方果决之余,马良将其余人下狱,亲自审问后,发现除了知晓死者从江北而来,想回荆州探亲,其余一概不知。
马良满面羞愧,长揖请罪道:“此幕后之獠,熟谙《孙子兵法》死间之用,良疏忽大意下,未能洞悉其奸,还望公子恕罪。”说罢,长揖不起。
刘禅自不会去责怪他,反将其扶起,慰藉说:“是我未料到,怎怪季常,你为我奔走公安,理应小子刘禅赔罪才是。”
马良摆手,连称不敢。
刘禅随念一想,这样处理也好,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有人想方设法送他回去了。
登时心情大好,有能吏帮助,果然好理事情,省心省力。
更想将他留在身边,绝不能让大耳朵霍霍了。
马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我弟马幼常,也曾说过江东窥伺荆州已久,提醒主公多做防备。”
“良身领州从事,常有公务缠身,无法为公子奔走,吾弟幼常略有才智,今一介白身,如蒙不嫌,可为使唤。”
马良推荐马谡作替代,而今他对刘禅已有改观,几次见面,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年岁虽小,行事颇有高祖之风。
好似胡搅蛮缠,却又难令人反感,可谓拿捏到位。
还听说他走后,刘禅因看不到他的身影,竟欲拆墙,让他心里情绪复杂。
公安一趟无功返回,更叫他羞愧不已。
蓦然想起当年陈琳为袁绍写给主公的那篇檄文:“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拟也。”
说的难道不是,如今的刘公子么,陈孔璋檄文里的非常人,不能以常人来作比较,大概应是才略盖以天授。
当年高祖遇留侯,留侯以太公兵法与高祖讨论,高祖立即心领神会,与他人说,皆不领其意。因故叹道:“沛公殆天授也!”或公子亦复如此罢。
马良不由慨叹道。
……
说起来,马谡现在白身,也和刘禅有些关系,原先马谡跟随刘备和诸葛亮入益州,一次处理公文时,误将公文错发。
本来追回即可,不巧那天刘备收到荆州来信,说阿斗摔倒昏迷不醒,整个人都心急如焚。
恰巧被马谡撞上,动怒之下,刘备直接撤了他的官职,又接连驳回诸葛亮的求情。
马谡也因此,跟着马良回到荆州。
这次从旁画策,认为既然贼人已死,不如将这伙人交给关将军,让他问罪鲁肃即可,却遭到马良拒绝。
见刘禅默不作声,马良骤然一惊,误以为他对马谡有意见,急道:“幼常好读杂书和军策,虽有不才,但尚有几分见识,平日里也可解人烦闷,公子不如试之。”
看到马良态度诚恳,刘禅实感头疼,他渴望人才没错,可也要找靠谱的人,他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马谡可连诸葛丞相亲自教导,都没能培养出来的“美玉”。
曹孟德网罗天下英才,我不能专收废物罢?
马谡言过其实,无数人里,只有眼光毒辣的刘备能看出,包括诸葛亮和马良在内,还偏把马谡视为难得的璞玉。
直至街亭之战,被赋予重任的马谡,弃军逃跑,才终让众人大失所望。
刘禅思索着,知晓他难捆住马良,能多来往已是不错,荆襄人才储备,本就不如中原,他也没有挑拣的余地,马谡勉强算可用之才,放着也是浪费。
俗话说,就算是厕筹也有它的用处,更何况马参军。
……
马良不露声色回到舍间,马谡正端坐几案手捧兵书,见兄长回来,放下书卷道:“看来又被我猜中,刘公子想留你在侧为他策谋,年纪虽小,心思倒是不少。”
马良皱着眉头,斥责道:“幼常,我劝诫不要在背后议论主公家事,再敢菲薄公子,别怪汝兄不讲情面。”
马谡笑着插话,避而不回,说道:“今日巨达来书信,让我放宽心态,说益州各地攻取顺利,而雒县刘循守城士兵殆尽,最多下月便可攻破。”
“届时,主公新取益州,急缺县令长,我在家潜学耐心等待,到时必会被重用,你让我去刘公子所处,依我看来……”
马良愠怒,斥道:“幼常,我在公子面前数次推荐,方才允诺。”
“不说他与关张赵陈四家关系莫逆,且又颖悟绝人,敏而好学,能礼下人,须知主公当前仅有一子,切不可视他年幼。”马良语重心长的说道。
把话说明白,是怕马谡去后轻视,反把刘禅给得罪,那就好事变成祸事了。
马良叮嘱说道:“幼常,万不可将他作孩童对待,不要恶了主公,又恶了公子,将来怕是荆州也难待下去。”
“你向来才智过人,有独特见解,知道我在说什么,天底下聪明人不少,被自己聪明害了性命的人,也同样不少。”
说完,拂袖而走。
……
马谡的笑容早已消失,意兴索然地将兵书扔在几案上。
不仅是兄长马良,就连他视之如父的诸葛公也劝导过他,也包括至友向朗。
可终究是性情难改。
想到临行前,诸葛公对他说的那番话:“幼常,你天赋聪明,擅长军略本是好事,但自视甚高,不加以改正,惟恐日后是祸非福。”
马谡闭上眼良久,最后长付一口气。
抚心自问:“马幼常你自矜聪明,知晓问题,却改不了,还能算聪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