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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偃师知音

  “路至偃师忧心病,伯喈琴语兴亡音。”

  ————《虹心斋言》(陈霁)

  细雨方歇,林泉清净,陈霁一行又接连赶了几天的路,终于抵达了卫士长口中的畅通之路。

  可是众人方才到偃师的郊外,就被眼前的盛况给惊着了。

  长长的车马队伍从偃师县内一直排到他们方才途经的远郊。

  无奈他们一行五人只能下马,将马车栓到路旁的槐树上,换作徒步进入县内。

  偃师。

  因周武王东征伐纣在此筑城“息偃戎师”而得名。

  先后有夏、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等七个朝代在此建都。

  近几日的偃师很是热闹,陈霁的《虹心斋言·游学》一篇中就记载了自己在偃师的见闻:“延熹三年夏,霁与孟德、元常等人始至偃师。车马千余,自城中绵延至远郊,是时贤者以群聚,大兴曲艺之说。”

  百姓们自然不会有闲心丢下农活来参与什么风韵雅趣之会,故汇聚在此地的大多是洛阳的士人。

  朱彦四处打听了一下方才得知事情的原委,这才回来向陈霁他们阐明。

  “公子,问到了,是伯喈先生到了偃师停驻,这些士子,都是慕名而来听他弹奏曲子的。”

  陈霁乍一听有些疑惑,按理说伯喈,也就是蔡文姬的父亲蔡邕此时应该还很年轻,正是在三公胡广门下学习。

  隐居在陈留的家中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到偃师呢。

  “可问到伯喈先生停留在此地的原因?”

  “据说是徐璜老贼为了讨陛下的欢心,威逼陈留太守将伯喈先生遣送到洛阳给陛下演奏。”

  “不过伯喈先生似乎是患了重病,现在被安置在偃师县令府邸旁的别院中闭门谢客。”

  陈霁点了点头,看来之前那名卫士长说徐璜不敢来偃师的原因找到了。

  “对了公子,我可还打听到了,徐老贼在这次事情上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一旁静静听戏的曹操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彦伯,那老家伙犯什么事了?”

  朱彦见曹操来了兴致,讲的也卖力。

  “据说是众士子得知伯喈先生患病后,把罪责都归结于徐璜强逼先生赶路上。”

  “太学的士子们聚集在皇宫门前联名上书陛下。”

  “声称老贼不敬重名士,对先生多加怠慢,对曲艺也多有轻视,这才导致伯喈先生不能弹琴,恳求陛下下令责罚徐璜。”

  陈霁在一旁听到这大概能够想到结果。

  刘志对音乐情有独钟,估计心里还想着与蔡邕君臣合奏,畅谈曲艺之道,于后世也不失传为一个佳话。

  如今被徐璜这么个蠢货给扰了兴致不说,更是引发了太学士子的群情激愤。

  判他个欺君之罪也不为过。

  陈霁如此想着,却听朱彦继续讲道:“陛下得知了老贼居然敢如此怠慢伯喈先生那样的琴师后大为震怒。”

  “当即下诏切责徐璜,判他欺君之罪,最后老狗不得不上缴四千万钱才平息了此事。”

  “不仅如此,现在先生居住的别院,也都是老贼出资建造的。”

  “这没种的狗东西,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曹操听完了事情的原委那是拍手叫绝,内心说不出来的畅快。

  “好啊!好啊!霁兄、钟兄,既然伯喈先生还在偃师,我们要不也去凑个热闹?”

  “若是能赶上先生稍有好转,会演奏一曲也说不定呢。”

  曹操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蔡邕的大名,在心中对他更是仰慕已久。

  此时的蔡邕虽然年轻,却也因为其高超的琴艺以及拜师三公胡广而在士林中声名鹊起。

  陈霁低头思考片刻,自己此行本就是要看看洛阳的风土人情,自然也是无伤大雅。

  “我倒是可以,钟兄和钟世叔以为如何?”

  钟繇与钟瑜叔侄二人闻言对视一笑。

  “且不说伯喈的琴艺就让人不忍拒绝。”

  “现如今,我们叔侄二人更是不得不去凑个热闹。”

  陈霁对这叔侄俩的话感到有些莫名。

  “这叔侄俩怎么还当上谜语人了?”

  “不知伯瑾世叔此话怎讲?”

  钟瑜闻言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云里雾里,遂向陈霁详细说起了原因。

  “我们叔侄二人此番前来,是为了入太学求学的。”

  “如今太学的夫子们都闻讯聚在这里,我们自然也要留在此地了。”

  听到这陈霁可是打起了精神,洛阳太学的夫子,这可是宝贵的考察对象。

  “夫子们?他们难道现在就在此地?”

  “正是。”

  钟瑜年轻时原本就在太学进修,自然对这些夫子们也很是熟悉。

  他指了指有个头戴“林宗巾”的士人。

  “那位啊,是名士郭泰,师从屈伯彦。经符融引荐后与‘天下楷模’李膺交好,遂被推举为太学生领袖。”

  “他旁边的那个就是符公,站在符公身后是范冉、韩卓与孔伷,他们都是经符公举荐的同乡。”

  “这三人在太学中也有很高的名望。”

  “孔伷?”

  陈霁不禁将孔伷的名字叫出了声,钟瑜闻言看向他轻声的问道:“世侄认识那孔公绪?”

  陈霁摇了摇头,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不禁念出了声罢了。

  “并不认识,只是听着有些耳熟。”

  陈霁自然耳熟了,这位可是日后的豫州刺史,诸侯联盟讨董的其中一镇。

  钟瑜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又环视了一周。

  “哦,世侄,我听你路上说你此番还要拜访大司农种公是吧。瞧见没,那两位就是他的儿子,种岱和种拂。”

  陈霁闻言也向那边望去,奈何人潮拥挤,他方才一米六的个头也看不到。

  “可恶,虽说六岁长到一米六已经很高了,但是人多起来,还是看不到啊。”

  陈霁打心底有些郁闷,要知道,他前世可是有着一米九的身高,在人潮中从来不担心会看不到人和物。

  “罢了,爷累了。”

  钟瑜似乎也意识到了以陈霁的个头是看不到的,便有些对不住的看着陈霁。

  陈霁摆了摆手,示意习惯了。

  “钟世叔,那话不多说,我们不如这就去找伯喈先生吧。”

  钟瑜一愣,他指了指被团团围住的别院,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我说世侄,你确定咱们五人能顺利进去?”

  “嘿,世叔啊,有些时候,与其等待着机会的大门向你敞开,不如靠自己的智慧创造机会。”

  陈霁一脸坏笑,心中显然是拿定了主意,钟瑜也想看看他想出来了何等妙计。

  只听陈霁冲着还在四处看热闹的曹操喊了一声。

  “阿瞒。”

  “在!”

  曹操欢实的跑到陈霁身前,陈霁也揽过他的肩膀,在他的耳旁轻声说道:“阿瞒,你也想见到伯喈先生吧。”

  “那当……”

  陈霁压下了曹操想要喊出声的话,示意他小声一点,随即脸上带着坏笑的看着他。

  “霁兄,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怕个屁,你听我说,一会儿啊,你就跑到那个别院正门大喊一声,就说先生出来了。”

  “然后你就抓紧跑,那些士人一定会跟着你的声音跑到正门去迎接伯喈先生。”

  “我们就趁机从那个后院的墙上翻过去。”

  “放心,有你霁兄在,指定能把你扔进去。”

  曹操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阿瞒,就是现在,就决定是你了。”

  曹操听不懂陈霁最后讲的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按照陈霁所说的一一照做。

  果然,士人们听说了先生出来了,纷纷涌向正门。

  而他们似乎也都看到了一个小黑耗子从他们裆下窜过,不过他们也没有在意。

  而别院的护卫也都被士人们莫名的激动而全部赶到门前去维护秩序。

  别院后方的围墙。

  陈霁用力跳上了屋檐,看到了一处架子,示意让众人跟紧了他。

  朱彦的身材魁梧高大,钟繇与钟瑜在他的帮助下爬上院墙,踩着架子进入到院子当中。

  虽然他们起初有些不情愿,毕竟这行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但在陈霁的言语勾引之下,他们还是败在了想见蔡邕的欲望上。

  至于曹操,陈霁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他奋力一跃,也翻过了院墙。

  见众人都到了庭院中,陈霁起初还在想为何会如此寂静。

  打眼一瞧,这才发现蔡邕就站在院子里盯着他。

  “额,你瞅瞅,这不就尴尬了。”

  “那个啥,伯喈先生,初次见面,小子陈霁有礼了。”

  陈霁站在地上,手里还提着曹操,装作镇定的向蔡邕问礼。

  蔡邕一愣,先是开口回礼,随后在心底也不由暗自肺腑。

  现在的孩子都这般厉害了?拿院墙跳着玩?

  另一边,陈霁也算是明白了,蔡邕怕是根本就在装病。

  带着曹操平稳着陆后,他也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位闻名后世的大儒。

  至于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则是尽显窘态与尴尬。

  尤其是钟瑜与钟繇叔侄,更是连声向蔡邕致歉。

  陈霁见状也为此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馊主意都是他出的。

  若是因此影响了钟家叔侄在蔡邕心里的印象,那可就不太好了。

  “伯喈先生,是小子想见先生在先,这才出此下策,与我的朋友们无关。”

  蔡邕这边听了陈霁的解释,反倒是一脸平淡,笑着谅解了他的行为。

  “无妨无妨,我在这别院待了近一个月。”

  “如今有人来与我说说话,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与陈霁所猜的不错,蔡邕自然是装病,而这一装,就是一个月。

  他也因此被徐璜派来的“护卫”软禁了一个月。

  若非是出此下策,他就要被强迫拉进宫中给刘志演奏。

  到那时只怕是凶多吉少。

  年前大骂刘志,上书死谏的白马令李云是他的好友。

  他心底现在对刘志可是满心的怨恨。

  让他为杀害好友的凶手弹琴,断无可能。

  不过起初他也并非是在这庭院中,不然陈霁也不会没发现他。

  他原本在自己的屋内读书,听见别院外的吵闹声这才出来想要一探究竟。

  不想居然撞见了陈霁他们一行。

  这才让画面有些尴尬。

  “你说你叫陈霁,莫非就是那个写出了《马说》与《师说》的神童?”

  蔡邕率先走到陈霁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只有六岁吧?”

  “可是你这个头。”

  陈霁对此一连讪笑,毕竟自己的经历在古代还真不好说,他自己也觉得放在现实中有些魔幻。

  可能,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吧。

  蔡邕见陈霁窘迫的样子,考虑到自己或许有些失礼了。

  “抱歉,陈霁小兄弟,我的问题有些冒昧了。”

  陈霁见此忙说无妨,连忙打断作势要行礼致歉的蔡邕。

  “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每个人的体质稍有不同罢了。”

  蔡邕闻言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既然如此,诸位且随我进入吧。”

  “放心,我不会赶你们出去。”

  “要是把你们赶出去可是会暴露我装病的真相的。”

  “若是因此被我们那个昏君给判个欺君之罪我可就要倒大霉了。”

  似乎是刚刚年过二十的原因,蔡邕现在给陈霁的观感与后世那个儒雅随和的文士相差甚远。

  大概是棱角尚未被磨平,心中仍有满腔热血吧。

  反倒更像是个普通的少年。

  其他人也是一样,钟氏叔侄,还有曹操和朱彦都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觉得我与你们想象之中有所出入?”

  “那是当然的,并非所有名士都必须是严谨庄重,一丝不苟的吧。”

  “你说呢?陈霁小兄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第二次相见。”

  “不过你应该是没什么印象,嗯,就在你四岁拜师节信公后。”

  “王符公不是带着你去扶风马氏拜会马融大儒了么。”

  “那时候我也在那里游学。”

  “只是不想一眨眼,你都已经这般大了。”

  陈霁一笑,他那是却是没有注意到蔡邕,不过现在知道也为时不晚。

  众人跟在蔡邕的身后走入房内,朱彦走在最后正欲把房门关上,却被蔡邕制止。

  “那位壮士,门就不必关了,为了收拾诸位给我引来的麻烦,我也只好演奏一曲了。”

  众人闻言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毕竟是自己一行给蔡邕添了麻烦。

  “此曲是我从陈留赶赴偃师途中的见闻,我原本将他写成了赋。”

  “后来又在这一个月里,为他谱了调,曲名《述行赋》。”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

  “涂迍邅其蹇连兮,潦污滞而为灾。”

  “乘马蟠而不进兮,心郁悒而愤思。”

  “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

  “......”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别院外,士人们也为这一曲苦涩悲凉的曲子而感伤。

  泪水或源自于亲身感触,或亲眼目睹。

  陈霁与蔡邕有所共鸣。

  被徐璜强征赶赴洛阳的他,一定与自己看到过相似的画面。

  嗷嗷待哺的婴儿躺在已经没有生息的母亲的怀中,哭泣声从沙哑逐渐消逝。

  被朝廷强征为民夫的男人永远得倒在了路旁,他的新婚妻子或许还在闺中等待自己的夫婿。

  老人们一个个的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常常张望。

  他们那一去不返的孩儿,也不知道过得是否还好。

  家中已经没有了余粮,没有劳动能力的他们,只能默默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车马纵使是疾驰,但坟茔与荒冢遍起于原野,时刻提醒着人们乱世的到来。

  没有碑铭,没有人前去祭拜,乌鸦与兀鹫享用着美餐。

  天空是压抑的,风也是呜咽的,而他们是焦急的。

  二十岁的蔡邕与六岁的陈霁,都带着满腔的热血与对现实的不满。

  渴望建功立业,改变现状,可君主无德,纵然蔡邕为官,陈霁也已成年。

  前路依然是坎坷与未知,但,他们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一曲终了,陈霁有感而言到。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语出《诗经·伐木》一篇,讲求的是知音难寻的心境。

  蔡邕惊喜的抱紧了怀中的琴,望向陈霁的眼中充斥着光。

  “此曲吾不为天子而奏。”

  “更不为强权独势而奏。”

  “为受苦受难的百姓。”

  “为故去的知音,为与君的相逢。”

  “今日以后,此曲就此尘封。”

  “霁弟,我很高兴,你,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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