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集权
春回大地,河水解冻。
伴着微凉春风,卫籍终于回到了安邑城下。
城门处,郡丞吕晔与功曹卫固领衔河东大小官吏早已等候多时,见卫籍翻身下马,吕晔连忙上前,躬身说道:
“河东郡丞吕晔恭迎太守!”
随着吕晔说罢,除了卫固以外的河东文武纷纷对着卫籍拜道:“恭迎太守!”
几十位官吏下拜的场面虽然远不及卫籍在雒中参加大朝会时宏大,却也足够震撼!
这倒也正常,说到底,汉代以郡为国,卫籍身为河东太守算是这些人的‘国君’,如此礼节相迎,倒也不算逾制。
只是在卫籍震撼之余心中却笼上一层阴霾,只因为这群人当中除了自己兄长卫固以外,皆是在吕晔的带领下朝自己下拜,吕晔在河东地位可见一斑。
“有劳诸位了。”
卫籍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便走到自家兄长面前,缓缓开口:“兄长,一切可安好?”
卫籍一语双关,既是在问卫固自己同样也是在问整个河东,卫固自然听出了卫籍的言外之意,微微颔首说道:
“仲道放心,一切无虞。”
此言一出,卫籍这才放下心,转头看向吕晔。
对于此人,卫籍印象不深,只记得当初白波犯境时,便是此人向王邑进言,让王邑退守河东半壁,若非靠着卫籍先知先觉,如今河东局势尚不知糜烂到何种地步。
对于这种人,卫籍自然没有好脸色,况且随着荀彧的到来,在卫籍眼中,这位在河东尸位素餐多年的郡丞已然形同虚设。
卫籍不咸不淡的开口:“吕郡丞,别来无恙。”
吕晔连忙答应:“有劳府君挂念。”
顿了顿,吕晔斟酌说道:“府君一路辛苦,在下已命人通告河东全境,府君放心,河东上至大小百官,下到闾右豪强定会全力支持府君接掌河东!”
说罢,吕晔不着痕迹的瞟了卫籍一眼,似乎是要告诉卫籍,河东上下若是没有他吕晔,没人会真的听命于卫籍。
要挟之意溢于言表!
此言一出,围在卫籍身边的众人当即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名垂史册的人物,焉能听不出吕晔言语中的威胁,以至于张辽面露怒色,正要上前却被卫籍眼神制止。
随后,卫籍不动声色的说道:“如此,便有劳吕郡丞了。”
说罢,卫籍便拉着吕晔的手,十分亲切的说道:“事不宜迟,劳烦吕郡丞替我等做交接诸事。”
“不敢,太守请!”
吕晔身子微侧,右手虚指城门,便将卫籍等人引入城中。
入城后,卫籍心中思绪翻飞,倒不是他不敢处置吕晔,而是城门处百官相迎,彼时场合着实不好当场发作。
但卫籍不会善罢甘休,他看着在身前带路的吕晔,心中如是想到:
“待文书交接后,定让你好看!”
……
就这样,在吕晔的带领下,忙碌了半晌的卫籍这才在府衙内完成了文书与印绶的交接,终于成为了河东新任太守。
诸事咸备后,卫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吕晔吩咐道:
“有劳郡丞,召河东诸文武府衙议事。”
吕晔略作犹豫,看了看卫籍身侧的卫固,还是领命而去。
待吕晔走后,卫籍与徐晃一番寒暄后,便看向卫固,眯着眼说道:
“兄长可知这吕晔的来历?”
卫固身为太守府功曹,对于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稍加思索后便说道:
“此人出自河东吕氏,在河东历任数职,就连先前的太守王公都对他忌惮三分!”
“原来如此。”
卫籍面露恍然之色,沉吟开口:“没想到此人竟是吕氏之人,怪不得敢如此肆无忌惮!”
却说这吕氏乃是河东之地仅次于卫氏的大族,甚至于随着吕晔多年在太守府中经营,吕氏声望已经隐隐盖过卫氏,有望领衔河东士族。
卫固适时开口:“依愚兄之见,仲道新至,根基未稳,此时还不宜与彼辈交恶,还是以拉拢为上。”
卫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身在堂上端坐,静待太守府众属吏的到来。
卫固见卫籍点头,以为卫籍同意了自己的说法,也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门外。
殊不知在卫籍心中吕晔越是势大,他越要以雷霆手段逼其让位。
先不说此举是为了给荀彧腾位子,即便是没有荀彧,卫籍也不会允许在天下大乱之际有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治下。
……
就在卫籍沉思之际,河东的属吏陆续赶来,众人看着这位新任太守坐在堂上一言不发皆是面面相觑,唯有荀彧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堂下众人。
半晌后,吕晔忍不住开口:“府君,河东三百石以上文武已悉数到场,还请府君示下。”
卫籍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良久后,卫籍搁笔,吹干墨迹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荀彧身上,看着荀彧缓缓开口:
“郡丞可知,此乃何人?”
吕晔看了一眼荀彧,不知道卫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硬着头皮说道:“在下不知,还请府君引荐。”
“此乃颍川荀彧,字文若,乃是前太尉慈明公之侄。”
“可是颍川荀氏?”
卫籍轻笑一声:“正是,除此之外,文若还是本府妻兄。”
说到这里,卫籍转头看向吕晔,再次开口:“吕郡丞在河东为官多年,想必对于河东官员任命颇为熟悉,不知在郡丞眼中,这等人该居何职?”
此言一出,吕晔当即面无血色,终于听明白了卫籍的言外之意,这是要让他退位让贤啊!
直到此刻,吕晔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实际,他原本以为,不论河东换谁来做太守,都离不开吕家的支持。
可他忽略了卫籍与先前的王太守有着本质的不同,先不说这位卫河东本身便是在战马上取官职,于河东白波贼万军从中以及雒阳董卓群狼环伺之下杀出一条血路,自然不会受制于人。
更为重要的是这位卫河东本身就是河东名族,怎会被当地豪强掣肘。
想通这些,吕晔不禁冷汗涔涔,可若是就这样便放弃郡丞之位,他又心有不甘,毕竟一郡之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谁能够轻易放弃。
于是,吕晔硬着头皮说道:“全凭府君一言而决,只是府君想必知道,郡中都尉、郡丞之职尚需朝廷任命,若是……”
“啪!”
还没等吕晔说完,卫籍便猛地甩手,将手中竹简扔到吕晔脚下,沉声道:
“此事便不劳郡丞费心了,本府身为河东太守,本就有向朝廷举荐贤达的职责!”
吕晔浑身一震,连忙捡起脚边的竹简,定睛一看,赫然是向朝廷表荀彧为郡丞的文书!
与此同时,卫籍再次开口:“另外,本府提醒足下一句,如今执掌尚书之人乃是与本府共同诛董的司徒王允,足下认为此文书王司徒看后会如何处置?”
“扑通!”
吕晔合上竹简,跪倒在地,事已至此他只觉万念俱灰。
这位新上任的卫太守不仅名满天下,身后更有卫氏、荀氏,甚至还有权倾朝野的司徒王允支持,他一个小小的河东郡丞如何能够对抗。
吕晔心中了然,眼下这位太守虽说逼着自己退位,可终觉留了一些余地,若是自己再执迷不悟,怕是命不久矣!
吕晔颤颤巍巍的说道:“在下多病,郡丞责任重大,颇觉力不从心自当退位让贤,这便与这位荀兄交接印绶事宜。”
此言一出,卫籍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到吕晔身边,将他扶起,温声说道:“吕郡丞深明大义,本府既感且佩。”
吕晔站起身来,十分惶恐,拱手说道:“府君谬赞,在下惭愧。”
二人有说有笑,一幅君臣和谐的场面,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来没有发生一般,卫籍微微颔首:
“文若,既然吕郡丞身子抱恙,你速去和吕郡丞交接,事毕便让吕郡丞回府养病吧。”
吕晔闻言微微愣神,他没想到卫籍如此心急,便是一刻都不让自己在郡丞之位上多待,可是形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对着卫籍行了一礼后,便对荀彧说道:
“荀郡丞请!”
说着,便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荀彧朝着卫籍微微点头,快步跟上。
……
卫籍眯着眼看着吕晔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吕氏的事情还不算完!
卫籍如是想到,虽说眼下还不是剪除世家的时候,可只要卫籍在河东一日,他就不会允许此地有第二种声音出现!
想到这里,卫籍恢复清明,再次来到堂下坐定,扫视众人后朗声道:
“都尉何在?”
卫籍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震慑众人,此刻偌大的府衙大堂落针可闻,只见他刚说完,堂下右侧队列里便走出一人。
“老朽见过府君!”
此人须发皆白,身穿绛红色直裾,头戴鶡冠,对着卫籍躬身一拜。
卫籍只是匆匆瞥了此人一眼,连此人名字都不过问,便对众人淡淡说道:“老都尉如此年纪,仍在为朝廷效力,尔等应效仿之。”
吕晔之事犹在眼前,这位老都尉焉能听不出卫籍的言外之意,连忙跪倒在地:
“老朽年迈,正要向府君请辞!”
卫籍心中暗笑,嘴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老都尉误会了,籍并无此意。”
此人毕竟年长,况且在军中多年,卫籍口气缓和了许多,没有自称‘本府’。
可尽管卫籍如此说,这位老都尉又如何不懂卫籍的心思,依旧坚持说道:“府君有所不知,老夫实在力不从心,无法胜任都尉之职。”
此言一出,卫籍也不再装腔作势,顺势说道:“既如此,老都尉便在家中颐养天年吧。”
说到这里,卫籍看了徐晃一眼:“公明,就由你来接掌都尉一职,要多多向老都尉请教!”
对于郡都尉的任命,卫籍也早有腹稿,毕竟从时间上来看,徐晃是第一位追随自己的将领,在加上徐晃本身就在河东军中颇有威望,怎么看这武官第一人也非他莫属。
“是!”
说着,二人便联袂而去,商讨交接之事。
徐晃之事处理完毕后,卫籍又升张辽徐荣二人为别部司马,三人共掌河东兵事。
……
随着河东两位文武之首换人,卫籍揽权之事便接近尾声,剩下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他倒也不着急处理。
与众人一番寒暄后,便挥手遣散群臣。
偌大的府衙顿时只剩下卫氏兄弟二人,卫籍看自家兄长面露沉思之色,以为他对自己的官员任用心生不满,斟酌道:
“兄长可是对自己仍为功曹有所不满?”
此言一出,卫固当即摇头:
“仲道何出此言,我岂不知仲道心中所想,功曹之职品秩虽不及郡丞与都尉,可却掌一郡之官吏任免以及人口赋税,非心腹之人不能任之,思来想去也只有为兄最为合适。”
此话倒也不假,虽说有郡丞等职相比,功曹不过是太守属吏,算不得朝廷命官,可前者在太守心中未必有后者分量重,权逾郡丞的功曹比比皆是。
“为兄只是有些担心,仲道初来乍到便罢了两位郡中大员,下面的人难免心生不满。”
卫籍微微颔首,人都会成长,能说出这番话,看来自家兄长也不例外。
只是道理卫籍自然明白,可他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黾池一晤,王邑给他带来了李傕等人的消息,如今平阴一带剑拔弩张,说不得哪天李傕等人便会揭竿而起,留给卫籍的时间并不多。
攘外必先安内,卫籍必须在此之前安定河东,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兄长勿忧,籍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卫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一声。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荀彧等人折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