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彭祖这话，不可谓不实在。
说句更加实在的，本就是外戚势力的他，却愿意站在天子的角度思考问题，无疑证明了他这个奉常的公正。
要知道作为太子二十多年，而后又代替先帝处理国政，早已将整个汉室江山纳入囊中的天子启，固然心狠手黑，绝不留情。
但是作为一个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皇帝来说，天子启，绝对不是那种只看立场，不分对错的君主。
——窦彭祖，的确是太后窦氏的内家侄子。
但是窦彭祖身为奉常却甘愿站在天子的角度，意图顺着天子的意思，治理天下，使得大汉兴盛起来，这也是天子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窦彭祖此番提出的想法，确实是将自己的政治生涯，甚至窦氏全族的性命都置之事外。
但是比起窦彭祖的政治生涯，那么天子启要承担的代价，肯定要大很多。
——如果事成，天子启顺利将长安朝廷的政令覆盖到整个大汉疆土，顺便替后世皇帝了结诸侯王们日益庞大的势力，彻底完成中央集权。
而窦彭祖能得到的，依旧是窦太后的内家侄子，甚至连任何代价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安然无恙继续待在奉常，这个九卿之首的位置上。
可如果推行失败，窦彭祖顶多付出窦氏全族的性命，但是至少在窦太后的庇护下，窦氏后人总要有一两位能活下来的。
而天子所要承担的，却是颠覆江山的代价……
“奉常今日之言，朕记住了。”
“但是对于选拔人才之事，朕，还是那句话。”
“——自高皇帝建立大汉以来，便以仁孝治理天下，同时兼顾黄老学说，已经推行这么多年。”
“新的人才选拔方式，不是那么容易选定的，必须保证汉室江山稳定。”
“所以，以《推恩令》削弱诸侯王的基础上，想出一种合适的选拔人才方式——此事，虽然宜早不宜迟，但是万万急不得。”
“如果奉常愿意接受这件事，并在此基础上，帮朕想出好法子，在各诸侯国的紧要职位上，遴选出忠于朕的臣子官员，那么朕，自然愿意与奉常推心置腹……”
到此，天子启便算是明牌，告诉窦彭祖，关于自己的底线。
——你想阻拦，可以。
但是选拔人才，而且是忠于朕的人才，你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然就没得谈！
越早想出法子，就能越早铲除他心中大患，才能将削弱天下诸侯王的影响降到最小程度。
闻言，窦彭祖即便有心反对，但也只能闭上嘴：天子启能这般直白说出底线，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若是再得寸进尺，天子启就要翻脸了。
毕竟谁都知道，少年时期的天子启，第一次翻脸就弄死了自己的堂兄弟，在做了皇帝之后，甚至更加变本加厉，为了防止堂兄弟的老爹找自己报仇，硬生生将其逼反，然后砍了脑袋。
这样的狠人，在面对窦彭祖时，能强忍着杀人的心思，耐心劝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何况天子启此言，也很有道理的。
窦彭祖，更不是只看立场，不分对错的臣子。
“既然如此，请陛下给臣一些日子，臣回去好生思索，言明新的选拔人才的方式，以及朝廷该如何任用。”
“若是陛下认可，那日后，臣自当全力以助。”
“若是陛下不认可，执意要用太学内的学子们，安插到各诸侯国的紧要官员位置上，那臣，宁可以死劝谏陛下……”
听到这话，天子启原本松弛下来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站起身，快步来到窦彭祖的面前，将其缓缓扶起来，语气柔和道：“奉常，有件事朕不得不承认……”
“当日，母亲推荐你为奉常，朕尚且觉得你素来无名，多轻视于你，甚至前些日子在朝堂颁布实施《推恩令》时，不顾你的反对，将你轰出朝会大殿……”
“然而今日看来，正值此等用人之际，奉常却不计前嫌，真是令朕感动。”
“一想到日后有奉常在，朕心里就妥帖了不少……”
老狐狸戏精上身，演得他自己差点都信了，天子启满脸感动之色，轻轻拍了拍窦彭祖的手背。
却见窦彭祖连忙躬身行礼，下意识还礼。
天子启微微一笑，正准备在说些什么，似乎又想起来殿内还有个人，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正一脸无语看着他演戏的太子刘荣。
瞪了刘荣一眼，天子启的目光又落在窦彭祖身上，当即有些迟疑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朕想说与奉常听。”
“——陛下大可直言，臣无有不从。”
便见天子启冷笑一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刘荣，方道：“作为皇帝，本应考校一番栗太子。”
“但太子年幼，尚未行冠礼。”
“所以朕想着，奉常思考新的选拔人才的日子，让栗太子跟在你身边，多长长见识……”
嗯？
听闻此言，刘荣下意识头皮发麻！
天子启这个老爹，他又在谋算什么阴谋诡计？
带着这样的想法，望向正站在大殿中央的天子启，便看到天子启满怀笑意的面容。
将心中疑虑压下，刘荣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朕这个太子，虽说前些日子撰写呈上了《推恩令》，但毕竟尚且年幼。”
“若是待在奉常身边，有不足之处……”
天子启话语中的意思，窦彭祖听得清清楚楚。
——奉常啊~
——朕这个栗太子，若是一个不小心，惹奉常生气了。
——还请奉常忍耐一些，而且要拿出真本事提醒太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又有哪些要注意的，但是不可对太子发脾气……
而天子启对刘荣的看重，窦彭祖显然早有预料。
略微一思索，便缓缓点下头。
“今日，陛下召臣入宫，让臣将太学的学子们派往各诸侯国，臣不愿，与陛下争论，惹得陛下大怒。”
“恰逢栗太子进谏，帮陛下与臣分析利弊，陛下心生欢喜。”
“于是，陛下责令老臣戴罪立功，跟随在栗太子身边，想明白了再回话……”
眼看着奉常窦彭祖这般编排剧本，将今日的事情说出来，刘荣错愕的同时，也知晓窦彭祖这个人绝对不是依靠窦太后就能起来的，看来是有真本事傍身的。
而当听到窦彭祖的话语后，天子启脸上的笑容逐渐绽放开来……
“——奉常窦彭祖，忤逆天子，命其跟在太子身边，戴罪立功！！！”
天子启猛地大喝一声，声音传到殿外。
而窦彭祖也瞬间入戏，当即冷哼一声，昂首挺胸，梗着脖子道：
“哼！”
“陛下为奸人所惑，臣虽有心却无力改变。但是，臣，倒要瞧瞧，栗太子有何能耐！”
言罢，窦彭祖便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未央宫外面走去。
而在殿内，天子启的声音，再度响起。
“栗太子刘荣，助君父解疑，有大功！”
“——赏万金！”
“现命其规劝奉常窦彭祖，待功成后，另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