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虽然说是忤逆天子，责令窦彭祖戴罪立功，但终归是窦氏，南皮侯，又是窦太后的内家侄子，又是当朝奉常，九卿之首，窦彭祖大摇大摆的走进东宫内。
一起进入东宫的，自然也有应该春风满面的栗太子刘荣。
只是与窦彭祖不同，刘荣的身后，带着寺人们抬着的几万金。
这个消息，自然在皇宫内宣扬开来，与此同时，窦彭祖得罪陛下的消息，经过“有心人”的刻意宣扬，也传到了长安城。
甚至就连馆陶公主刘嫖都顿感诧异，亲自前往窦太后的居所打探虚实。
得知赏万金的栗太子刘荣，踩着窦彭祖上位，窦太后银牙都快咬碎了。
连忙派人前往东宫，又撒了笔金银，特意交代栗太子刘荣，“照顾好奉常”，“要给老臣留有体面”，“若是缺什么，就开口”的话语，便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
看着皇祖母派来的宫女们离开的身影，刘荣咂了咂嘴。
“哟呵……”
“奉常真有面子，竟能让我这向来不亲近的皇祖母，主动往东宫送东西，生怕我怠慢了……”
话才刚刚说出口，便感到殿内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窦彭祖并没有将目光从桌岸上的空白纸张上移开，依旧愣愣的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臣毕竟是窦氏之人，若是在东宫栗太子这里受了委屈，传出去窦氏脸面何存？”
“怕是到时候，姑母都要被长安的外戚们暗中笑话。”
“——姑母为了面子也好，为了窦氏也怕，该做的姿态总是要做出来的，总归不能不管不顾。”
“天子赏了万金，皇太后又送来金银珠宝——太子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再者，太子自从之前昏迷醒来之后，性格变了很多，也聪慧了很多，恐怕早就想明白这个原因，又何至于说出来让老臣难堪呢？”
头也不抬的说出这番话，窦彭祖依旧瞠目结舌的盯着桌岸上的空白纸张，手指指肚不自觉的轻轻摩挲。
而坐在他旁边，对新制造出来的空白纸张不满意的刘荣，在听到奉常窦彭祖说出自己的意图后，自然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若非奉常惹怒天子，我又怎么会得到父皇赏赐的万金，以及皇祖母给的金银首饰呢？”
“既然东西进了东宫，自然没有再出去的道理，我就笑纳了。”
却见窦彭祖闻言，只是略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拿起有些发黄的纸张，对着光亮处照了照。
见状，刘荣便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转到了正事上。
“奉常，打算怎么跟父皇交差？”
“我这金银也收了，你也在东宫了，奉常总不能一直待在东宫，白吃白喝吧？”
“既然父皇派我这个栗太子跟着你学习，那么奉常总要告诉我，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又有哪些要注意的，奉常何不直接告诉我：究竟父皇在忧虑什么？”
听闻刘荣此言，窦彭祖依旧是那一副细细打量发黄纸张，目不转睛的姿势。
良久之后，方才依依不舍的将手中的发黄纸张放下，站起身，看着大殿外面的天空。
“你知道陛下为何急着收回诸侯王的所有权势，加强中央权势吗？”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匈奴！”
“自高皇帝时期，匈奴便一直是我大汉的心腹大患。”
“高皇帝去世之后，匈奴甚至羞辱我汉家太后吕氏，而后更是借着惠帝，前后两位少帝，朝堂不稳之际，接连侵犯我大汉边境。”
“为了稳定汉室江山，我汉家不断与匈奴和亲，只求得到喘息，修生养息的机会……”
“可问题在于，匈奴的胃口越来越大，和亲的法子坚持不了多久。”
“若是可能，尽快将整个汉室的所有权力收回到长安朝廷，这样才能集合力量，看能不能与匈奴再来一场。”
“如果能够胜了匈奴，那自然最好。”
“既然不能，也得想尽各种法子，让匈奴不得安生，无力侵扰大汉。”
“只是这些事情，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
“无论是收回诸侯王力量，还是彻底消灭匈奴，都至少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
“而眼下，陛下想做的——或者说他想要完成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挑选到更多支持自己的人……”
一听到窦彭祖这话，原本还脸上挂着笑容，一副心情极佳的刘荣，便也在瞬间沉默下来。
——将汉家的女儿，嫁给外族，无论再怎么美化，总归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
但是对于现如今的大汉来说，“通过和亲来保证边境不被侵扰”，却也是不得不妥协的事情。
可问题在于，当年高皇帝刘邦还活着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灭掉刚刚强盛起来的匈奴。
然后那场白登之围，致使高皇帝遇险，也让大汉意识到一件不得不承认的客观事实：匈奴，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够消灭的。
既然消灭不了，那就换个方法。
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攘外必先安内。
先扫除异性诸侯王，确保内部安稳，这是高皇帝刘邦的做法。
确保内部安稳之后，休养生息，让老百姓们喘口气，朝廷积蓄力量，这是先帝刘恒的做法。
等到朝廷积攒力量后，那就着手压制，削弱刘氏宗亲们，将所有权势收回长安朝廷，完成中央集权，这是天子刘启的做法。
所有权势尽归中央后，打击豪强富商充盈国库，再通过选拔人才，推行儒学统一思想，让天下百姓忠君爱国上战场，也就是消灭匈奴人，这是原本历史上汉武帝的做法。
想要消灭匈奴人，需要一代又一代的皇帝，为了同一个目标，竭尽全力，才能完成。
开国皇帝刘邦，皇后吕雉，定下这个战略方针后，一步一步，通过和亲的方式忍辱负重，从而换取能够完成这个战略方针的可能。
甚至就连先帝刘恒，有数次都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想要动手打匈奴人，结果都因为时机不够成熟，只能被逼得强忍下来，继续用和亲的方式，换取时间，继续猥琐发育。
然而现在，天子启励精图治，想要将两代皇帝要做的事情，由他这一代直接完成……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