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常常以平阳侯曹寿的身份微服出行,游玩狩猎,向北抵达池阳宫,向西到黄山宫,向南到长杨宫,向东到宜春宫。时间选在酎祭完毕,八九月间。武帝经常与西北六郡良家子弟能骑马射箭者期约在殿门会合,把参加活动的人称为期门,后来期门也成为一个官职名称,指皇帝微服出行时约定在宫殿门待命的扈从护卫,汉平帝时更名为虎贲郎。这些人保护皇上趁着夜色出城,天快亮的时候来到终南山(秦岭)脚下,进山打野兽,纵马驰骋,经常把当地百姓的庄稼糟蹋得狼藉不堪,老百姓对这群年轻人怒吼咒骂,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后,找当地的县令告状。县令来调查,要把他们带去见平阳侯,这些年轻人竟然举起鞭子,要抽打县令。县令大怒,把这些人连同马匹一起扣押。后来这些人只好拿出皇宫御用之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纠缠了很久才被释放。
起初,汉武帝还只是夜里出去,第二天傍晚就回来。后来干脆带上五天的干粮出去,直到五天后他要去长信宫朝见皇太后,才不得不返回。终南山下的百姓也终于明白,这是皇帝微服出行,在外面游猎。武帝玩得忘乎所以,只是迫于太后的管束,还不敢出去得太远。
上有所好,下边的大臣们自然投其所好。丞相、御史大夫等知道皇上的心意,便派人在皇上出没的地区巡逻,后来又发动当地的吏民为皇上提供休息的场所,总共有12处之多,好让武帝中午休息更衣,晚上再到附近的宫中住宿。武帝认为这样路途遥远,十分劳累,又经常和当地的老百姓发生冲突。于是让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和两位能写会算的待诏,统计阿房宫以南,盩厔县以东,宜春县以西有多少户百姓,有多少农田,计算价值,要将这些地方的居民迁走,建立上林苑,再把附近未开垦的荒地补偿给原来的居民。吾丘寿王把事情办妥,把计划上报给汉武帝,武帝很高兴,大为夸奖。当时东方朔在旁边,就向武帝谏言:
“臣听说,谦逊、安静、谨慎,上天会赐予祥瑞,以福祚回报;骄奢、淫逸、奢靡,上天也会有感应,会显示异象。奢侈超过礼制,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上林苑虽小,事关重大。
终南山是天下分隔南北的山脉,南有长江、淮河,北有黄河、渭河,从汧qian、陇以东,西至商洛,土壤肥沃,物产丰富。汉建国以来,舍弃三河(河东、河南、河内郡),在灞水、浐水以西,泾水、渭水以南修建国都,这里是陆海物产的富饶之地,是秦降伏西戎的出发地,兼并崤山以东诸侯的根据地。终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以及豫章,檀木,柘木等奇珍异物,难以胜数,这里是百工制造的原料产地,是万民赖以生存的宝地。这里盛产粳稻、梨、粟、桑、麻、竹箭,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产蛙鱼,贫苦百姓靠这些可以免除饥寒,人们常讲,酆、镐之间的田地号称膏土,每亩价值一斤黄金。如果开辟为皇家苑囿,用陂池隔开水利,百姓的膏腴之地将会被侵夺,上使国家的田赋减少,下使百姓的农桑受损,舍弃成功,追逐败业,五谷不登,这是第一个不可修建上林苑的原因。良田长出的荆棘林莽,只能用来饲养麋鹿,成为狐兔的家园,令虎狼出没,还会毁坏百姓的墓冢,拆毁百姓的房屋,让幼子思念家乡的美好,老人哀怨悲泣,荒冢无人祭扫,这是第二个不可的原因。拓地营建,筑墙为苑,在苑中骑马东西驰骋,驾车南北跨越,挖掘壕沟河渠,仅满足天子一日的狩猎,没有这些,天子的娱乐也不会减少。这是第三个不可的原因。只顾修建苑囿,不顾百姓生活,荒废农业生产,这不是富国强民的好做法。
纣王在宫中修建九市,导致诸侯叛乱;楚灵王修建章华台,导致楚民流离;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导致天下大乱。臣不顾生死,忤逆圣意,冒犯天颜,罪该万死,说话不知高低,愿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天变,不可不察。”
东方朔当天就向武帝献上《泰阶六符》,泰阶六符是古代星占学中的概念,指太微垣中的三台六星及其符验,东方朔希望汉武帝能够观察天象的变异,而自省自己所做的事情,汉武帝因此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兼给事中,并赏赐黄金100斤。但武帝仍然要修建上林苑,并且按照吾丘寿王上奏的规模修建。
东方朔并不是一个只会插科打诨、说说笑话的人,他对许多政事有着深刻的认识,并经常在其他大臣沉默的时候勇敢地向武帝进谏。但东方朔上位靠的是射覆、戏谑之类的旁门左道,汉武帝对东方朔的定位就是一个陪自己消遣娱乐的对象,类似“俳优”,从来就没有把东方朔当作能治国安邦的重臣来对待,这就是东方朔的悲剧之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