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这驭手小小年纪,但他的驭术着实让人赞叹。车马虽疾行,节奏却不乱。和鸾共鸣(和是轼上装饰的铃铛,鸾是衡上装饰的铃铛),次第入耳,宛若一曲轻快的乐章。
“太子哥哥,你说这鹊尾儿能治好公子突的病么?”祝菱儿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与期盼。那驭手正是郑国国君郑庄公的嫡长子太子忽。太子忽虽只有十二三岁,但早已出落的一表人才。只见他龙眉凤目,鼻若悬胆,齿如编贝,朱唇粉面,玉树临风。站立如青松,挥鞭若游龙。真真是顶尖的好男儿。
“自然能治好啊,不然百姓为何都花钱请人去捕呢?”太子忽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从容。
“那实在是太好了,只要鹊尾儿能治好公子突的病,我一定能将它捉上来。”祝菱儿脸上绽开笑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嗯嗯!我家菱儿别的不敢说,论起水性,整个郑国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及得上她的。”祝黑皮在一旁插话,语气中满是自豪。
“是!是!是!只怕哭鼻子的本领,全郑国也没人比的过她吧!”太子忽打趣道。
“太子哥哥是个坏蛋,又取笑我!”祝菱儿的小嘴撅的老高,眼眶顿时就红了。太子忽一紧缰绳放慢车速,回头瞥了一眼,继续打趣到:“黑皮你看!她又要掉金豆子了,羞也不羞?”
黑皮在旁边只是“呵呵”的傻笑,祝菱儿小脸儿一板,嗫喏道:“不理你了!你带我们偷跑出来,看回去主人怎么罚你。”
话说这祝菱儿本来并无名字,菱儿这个名字还是郑君寤生的叔叔公子吕给取的。因她天生不畏水寒,能在水中潜游半个时辰不换气,公子吕说她像水中的菱角一般,故取名祝菱儿。
很快三人来到洧渊南侧,此处水深鱼多,是鹊尾儿常出没之地。三人赶紧下车跑到岸边,瞪大眼睛仔细的搜寻起来。开始三人还饶有兴致,时而玩笑,时而嬉戏。可是一两个时辰过去了,连半条鹊尾儿的影子也未见到。日头渐烈,三人不免有些泄气。
祝黑皮捂着肚子嚷嚷着:“找了这么许久,鸟都没有找到,肚子都咕咕叫了。阿妹,你带干粮了么?”
“你就知道吃,太子哥哥都还没喊饿呢。”祝菱儿嗔怪道。
“其实我也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先歇歇,吃点东西再找。”太子忽擦了擦额角的汗,提议道。
祝黑皮朝妹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菱儿不理他,径自走到轺车旁,从布袋里取出几块干牛肉,分给太子忽和哥哥,自己也拿起一块,坐在车辕上慢慢嚼着。
吃饱喝足,祝菱儿继续沿着湖边找鹊尾儿去了。太子忽和黑皮着实乏了,俩人在一棵浓密的梧桐树下,随意铺下了一个毯子,倒头便沉沉睡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祝菱儿还是一无所获。她悻悻地回到轺车旁,挨着哥哥坐下休息。忽然,“啊呀!”一声,太子忽猛的身体一震,一下爬了起来,额头还微微的渗出了一些细汗。
“太子哥哥,你做噩梦了?”祝菱儿忽闪着清澈透亮的大眼睛,好奇的问道。此时黑皮也爬了起来,好奇地看着公子忽。
“哦?!果真是个梦”太子忽定了定神,喃喃道。
“您梦到了什么,吓成这样?”黑皮摸了摸脑袋,问道。
“一只大鸟,好像是只凤凰,就落在这棵梧桐树上。”公子忽指着头顶的梧桐树说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它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杀气。我拾起一块石头,朝着这鸟扔了过去。大鸟腾空而起,挥着巨大的翅膀盘旋了一阵,就飞走了。此时,我的小腿突然感到巨疼无比,我低头一看原来一条毒蛇狠狠的咬了我一口。然后我就醒了!”
“这么说,这只凤凰本来是要救太子的,可惜!可惜啦!”黑皮喃喃的说道。
“只是个梦而已,我们继续找鱼吧!”公子忽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边说边起身朝岸边走去。祝黑皮赶紧跟了上去,嘴里嘟噜着:“这么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哦?半天了都没看到一只鹊尾儿出来透气的。”
“太子哥哥,你俩看到了喊我啊,我再歇会儿。”菱儿朝着二人喊道。
“好的!”太子忽和黑皮齐声应道。
又是个把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正当二人心灰意懒之时,远远的从大路上下来几个渔人打扮的百姓。待渔人走到近前,一番攀谈以后,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鹊尾儿要到申时以后才会游到水面。三人相视苦笑,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不久,湖边聚集的渔人越来越多。
“先前只是听说有渔人来捕鹊尾儿,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人来。早知如此,我们申时来就好了。也无需我们自己去捕,找渔人们买几尾便是了。”祝黑皮略显遗憾的说道。
“那可使不得哦,我们这儿捕鹊尾儿的渔人有个规矩。每人每天只能捕一尾,不可多捕,不可捕小鱼,不可买卖,还不能用渔网。这鹊尾儿稀罕的很,如若每个人都胡乱来捕,那用不了多久鱼儿就绝种了,我们得给后人留着些。”旁边的一渔人插言道。
“听见没有?不懂不要乱讲。再说了,我偏要凭我的本事亲自给公子突捕!”小菱儿小嘴一嘟,低声揶揄道。
“几个娃娃可也是来捕鹊尾儿的?”“你们会徒手捕鱼么?”“怕是得徒劳而归喽!”旁边几个渔人七嘴八舌的说起了风凉话,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
正说笑间,忽然岸边有人高喊:“看!看!看!这儿来了一尾!”。接着便听见“噗通!噗通!”,早有几名渔人跃入大湖。
三人也急忙凑过去观望。不多时,渔人陆续浮出来换气,看的出来,他们并没有得手。正当众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之时,“噗通”一声,小菱儿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啊!”,“呀!”众人纷纷惊呼。“娃娃恁小,怎能下湖捕鱼呢?”“这俩男娃他们是一伙的吧,怎能让一个小女娃去捕鱼呢?”众人指指戳戳。
太子忽自小就养成了君子气度,并不在意别人说些什么。祝黑皮可有些听不下去了,小嘴一噘嚷嚷道:“莫小瞧人,我这阿妹的水性,怕是你等一辈子都学不来,哼!”。
“呵呵!”众人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过了许久,捕鱼的渔人们都不知换了几口气了,他们一会从东潜到西,一会从南潜到北,始终没有收获。祝菱儿却再也没有露出过水面,岸上的渔人们开始担心起来。有人甚至准备要跳到湖里去救人了。忽然,远处水面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发髻清晰可见。不待众人反应,那脑袋又倏地没入水中。眨眼工夫,菱儿已游回岸边,手中高高举着一尾银光闪闪的鹊尾儿!
“彩!彩!”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渔人们没有想到这娃娃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水性。自此之后祝菱儿的故事在新郑城变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
自从喝了鹊尾儿熬制的鱼汤以后,不出几日,公子突的病就痊愈了,却不知这是太医令的医术精湛,还是这三个娃娃捕鱼的功劳。
小暑后第三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空气中汩汩的流动着一丝丝轻风。新郑瓮城的校场上,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将军正在教一众公子们射术。此人正是郑国卿大夫公子吕,也是国君寤生的叔父。公子吕还是郑氏一族的族长,所以也兼有教导公子们的职责。
但见公子吕头戴青铜盔,身着牛皮甲。腰间悬挂一柄短剑,胸前飘着一缕灰髯。人虽已过中年,但英姿气度不减当年。
公子吕身旁一字排开:太子忽,公子突,公子语,公子亹(音同伟)以及伴读祝黑皮。其余公子年纪尚小,且在一旁阴凉处看看热闹而已。
公子吕是一众小公子的祖父辈,平时虽然和蔼可亲。但是一旦上了校场,便如领军般严格。所以小公子们在公子吕面前都很乖巧,连一向爱调皮使坏的公子突也不敢造次。
同往日一样,几番示范指点之后,几位小公子要稍作休息,然后就是公子们最为喜爱的射术比赛了。论射术,几位公子之中太子忽年纪最长,射术也是第一。不过这个第一也仅是众公子中的第一,因为伴读祝黑皮的射术远在众公子之上。虽然他年龄比公子突还要略小,但力气却比太子忽还要大。再加上他身高也比常人更高,皮肤黝黑,看着比同龄人年纪都要大,因此公子吕给他取名祝聃,聃意为面老。
公子突素来不服祝聃,总想找个机会奚落他一番。思来想去终于想了个办法,在比赛开始之前,他偷偷的把祝聃的弓换成了一石的弓。这种弓是成人士兵才能拉开的弓,普通的成年人都未必拉得开。
比赛即将开始,众人各就各位,欲知祝聃能否挽弓中鹄,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