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姨妈家里,见表弟不在,心下稍安,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
我先是去院里掀开了窖口的盖板通风,然后换上一身干活的旧衣裳,找了把顺手的铁锨,这次是打定主意要细致地大干一场。姨妈见状,疑惑地问:“你还要下那菜窖去做啥?”
“记得小时候好像掉了个像章在里面,顺道找找。”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随即岔开话题:“今年雨水是真多,看前面河沟里的水涨了不少。”
“可不是,今年的雨水勤,地里的庄稼可得益了。河沟里的蛤蟆更得益,这天天晚上叫的声音,那叫一个大。吵的人睡觉都不安生,好多年没见它们这么撒欢儿了。”姨妈打趣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青蛙的反常表现,难道和金蛙的出现有关?我一边琢磨着,一边跟姨妈说我要去水沟看看。
“吆,水还真的不少!”十多米深的坑塘,现在水面离地面也就有个三四米的样子。虽然塘里水质比起前些年好了很多,却远不及我们小时候干净。那时候一到夏天,塘里的水涨起来,我们一群小伙伴能在这里泡一天。那对金蛙便是我在沟的北岸,也就是靠近我家老屋的坡上捡到的。
我围着水沟转了半圈,只是偶尔看到几只百无聊赖的青蛙,听到几声简短、懒散的蛙叫,并没有察觉有泛滥的迹象。
我悻悻的回到姨妈家,收拾停当,准备干正事了。“要我帮你在上面看着点儿么?”姨妈问到。“不用,大白天的,又不是第一次下去了,您放心吧。”说着我拎起布袋,抄起铁锨直奔菜窖而去。
来到窖口,先拿手电筒往里面晃了一圈,一切正常。然后我迅速架起梯子,把铁锹扔到窖里,三步两步来到窖底。窖里依然飘着酒香,我还是担心那条蛇会突然造访,所以拿着手电筒仔细的打量了每个角落。确定一切正常之后,我把手电筒安置在一个窖北一侧合适的位置。开始小心翼翼的用铁锹逐层的对南面坍塌下来的土堆进行剥离。
时间在寂静的挖掘中流逝。大约清理了十多分钟,当铁锹触到“蛇洞”附近那片略显坚实的土层时,手下突然传来“咯”的一记轻微顿挫感!
是石头?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是它们,那对我童年时代神秘失踪的石蛙!
我立刻扔下铁锹,几乎是扑倒在地,用手飞快地刨开泥土。当那黄白色的石头从泥土中显露轮廓的一刹那,巨大的兴奋让我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我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稳住激动的心神。
我把那石头轻轻的拔出来,用手拨去表面的泥土。果然!一对抱对的礓砾石青蛙活灵活现的呈现在我眼前。只见两只青蛙瞪着大眼睛,嘴巴紧闭,雌蛙趴在下面,头部微微上翘。雄蛙紧紧的抱住雌蛙的身体,头部比雌蛙上翘的更高。我真不知道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才能雕刻出如此惟妙惟肖的作品。
片刻的欣赏之后,我赶紧把这对金蛙收入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心里盘算,还有没有可能有更多呢?
想到这里,我信心满满的抄起一旁的铁锹继续清理起来。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再有其他的金蛙藏在里面,被我不小心戳坏。
半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发现。兴奋的时候干活真不觉得累。但此刻我已完全平静下来,看了看还有一大半的土需要清理,疲乏劳累顿时涌了上来。
我摸了一块砖头,放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打算休息一会儿。顺手从布袋里捧出那对金蛙和一瓶矿泉水,一边欣赏着这对金蛙,一边喝起了水。此刻整个小院就我一人,窖内极静。就在我身心放松之际,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呲呲……呲呲……”声,蓦地从那个幽深的洞口里传了出来!
是蛇吐信的声音!我浑身一僵,疲惫瞬间被警觉取代。我猛地站起,胡乱地将剩余土堆快速翻了一遍,确认再无他物后,心底那点探究之心彻底被恐惧淹没。我匆匆爬出菜窖,盖好窖口,换回衣服,和姨妈打了声招呼,便怀揣着那对石蛙,心满意足又略带仓皇地离开了神庙村。
回到家中,已是夕阳西下。我将新得的石蛙仔细清洗干净,与之前找到的那只单蛙并排置于书桌之上。三只石蛙齐聚,彼此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呼应,竟显得比单独摆放时更具灵气,栩栩如生,几欲活转过来。
吃过晚饭,打开电脑,我又尝试了各种搜索引擎,找了好久也没有查到金蛙的任何资料。静下心来,我开始梳理这两天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怎么想也都想不明白。我居然开始期待睡觉了,希望梦中能探寻到什么答案。可接连几晚,我却再未做过之前那般清晰的怪梦。
转眼到了周末,可是该死的阴雨天气再度袭来。下雨天喝酒最是合适,于是招呼了几个哥们,下午喝茶晚上喝酒,雨一直没停,杯也一直不停。一通畅饮下来一周工作的劳累也都烟消云散了。
带着七八分的醉意回家、洗漱,取出两尊凉凉的金蛙躺在床上把玩,睡意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朦胧中,耳边传来欢快、喜庆的丝竹声乐。抬眼望去,一座颇为宏伟的宫殿就在不远处。高大的殿基上是一座两层的高楼,楼上楼下旌旗招展,彩带飘飘。一众仆人个个身着华服,兴高采烈的或迎来送往,或端茶倒水,忙的不亦乐乎。街上百姓纷纷赞叹:“太叔今日开府,这排场放眼天下估计也没第二家了吧,都快赶上国君的大婚庆典了。”“啧啧,你看前来庆贺的都是何等人物,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别国公子,今日我们也算开了眼界了。”
原来此庆典乃是京城太叔的开府大典,这京城乃是郑国的老都城,是跟荥阳、新郑规模相当的大城市,地广民众,财物丰厚,商贾云集。自郑武公推行“释放商奴,发展工商”的国策以来,郑国经济、军事实力已跃居一等诸侯国之列。这太叔段乃武公之嫡次子,现任国君寤生的同胞弟弟。武公在时,段被封在共城,所以人称共叔段。后来武公薨,寤生继位,其母姜夫人为共叔段请封京城,寤生碍于母亲颜面才勉强将这与都城匹敌的京城封给弟弟段,但并没有让段立即去开府就封。
几年过去,段已值壮年,寤生实在没有借口再阻止弟弟开府,无奈于近日下发允许段开府的君令。段随即令人占卜了黄道吉日,这才有今日的开府庆典。
庆典的宫殿乃是旧都时郑国君主和大夫们议政办公的大殿,所以规制颇高。宫殿位于京城的中心位置,被一堵高大的宫墙围绕着。殿台有七八米高,需从殿前广场登上一组长长的台阶才能到达大殿的门口。殿前有多根高大的柱子,柱子和宫殿之间有一条长廊,长廊上站定一队身着铠甲的执戟卫士,英姿飒爽、威风凛凛。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忙进忙出的仆人和伶人们,个个喜上眉梢,虽忙碌,但井然有序。
迈过高高的门槛,来到正殿里面,正中间高台上横着一条长长的案几,几上的珍馐美味自不必说,几案后面坐着一位身材挺拔,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孔武有力的短须青年。那青年头戴一顶九旒(音同刘)玄冕,身着绣有华虫、火、宗彝三章的玄衣,下穿绣有藻、粉米、黼(音同辅)、黻(音同福)四章的纁(音同熏,意为浅红色)裳,这身打扮是古代帝王和贵族在重大庆典活动中穿着的鷩(音同币,意为锦鸡)冕。这青年正是共叔段,只是这九旒鷩冕稍显僭越。看得出来,段是非常重视这次庆典的,也证明国君对他这个弟弟还真是纵容。
大殿两侧,若干几案首尾相接,依次排开。几十位前来庆贺的宾客于几案之后落座,他们一边推杯换盏、一边连连附和着他人对段的阿臾溢美之词。
几支乐舞跳罢,一只巨大的青蛙从一旁闪入,众人大惊。但见这只青蛙与孩童身形大小相差无几,背部的花纹是黄色和黑色相间,后肢强壮有力,眼睛滴流乱转。这蛙先在原地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左跳几步,右跳几步。最后蹲在大殿中央,嘴里突然喷出一道白光,直射向台上的共叔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