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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十日齐出

夏鼎 醉挑书灯 4750 2026-03-05 19:45

  太阳东升西落,永恒地散发着光与热,照耀着大地万物。天地寰宇,莫不敬重太阳神祇。羲和氏部落世居东方,逐渐成为太阳神眷顾的部落。太阳神掌管着天地的规则大道,掌管着阴与阳,昼与夜,晨与昏,甚至天地万物的生与死。

  帝扃十八年,这位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夏后一病不起,很快便殁了。临终前他将自己哥哥不降的儿子胤甲叫到卧榻前,语重心长地传授他治理天下的心得。他望着眉目清秀,酷似哥哥不降的侄子胤甲,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声音也有些呜咽。

  “胤甲,十八年前,你的伯父,也就是我的兄长,将这夏后之位禅让于我。这十八年来,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天晨起夜寐,为华夏部落的百姓殚精竭虑。不敢使用金银器皿,没有修建楼阁露台,没有吃山珍海味,甚至连精细点的漆器、陶器也不妄用。我自知理政能力有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十八年总算没有大的纰漏。如今你也长大了,我本有意将夏后之位传于你的堂兄孔甲,无奈朝臣反对,只能作罢。今日我就将这夏后之位传授于你,希望你勤勉执政,不要愧对华夏子民。”

  胤甲伏在榻前,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襟,叩首道:“父亲放心,我定不负嘱托,守好这天下,护好百姓。”

  帝扃闭眼时,殿外的日光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消息传开,九州部落皆披麻戴孝,斟鄩城里的百姓自发聚在宫门外哭祭,连孩童都知道,那位不贪享乐、常到田间询问收成的夏后走了。

  依着上古礼制,胤甲为帝扃守丧三年。这三年里,他每日粗茶淡饭,闭门研读伯父不降留下的典籍,也常召来四岳长老,询问各地民生。只是每当长老们提及边境防务、部落纷争,他便会下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神躲闪,语气含糊:“父亲留下的基业安稳,只需守成就好,不必多生事端。”三年孝满,元年己未,胤甲正式即位,号帝廑,迁都西河。西河北靠黄河,南接沃野,既能防备西戎,又能让百姓安心耕种,本是极好的选址,可帝廑迁都的初衷,更多是听闻西陲安稳,少有战乱纷争。

  即位后,帝廑确实效仿父亲勤政了几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却只是在宫苑中徘徊,或是对着地图发呆,真正关乎民生的河道疏浚、农具改良,多是托付给四岳长老处置。他常站在宫墙上远眺田间,见禾苗长势喜人便面露喜色,可一旦听闻某处闹了虫害、遭了水患,便会急得团团转,口中反复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却拿不出半分决断。执政四年,西陲部落歌谣凄苦,他召集乐师创出西音,本意是安抚民心,可当部落首领提及迁徙之苦、赋税之重时,他却只是喏喏道:“朕知道了,朕会令官吏从轻处置。”转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同年,昆吾氏求迁许地,帝廑虽下诏应允,却因怕得罪东部部落,迟迟不肯划拨粮草相助,还是四岳长老力排众议,私下调拨物资,才让昆吾氏顺利南迁。

  日子一晃,便到了帝廑执政第八年。年初时,一切还算平顺,可入了夏,东方的羲和氏便察觉到了异样。

  羲和氏世代居东方汤谷之畔,专司观测日月星辰,向天下传递时节。部落里的长老羲伯,已是满头白发,双眼却依旧清亮,能辨清日月细微的轨迹。这日清晨,天还未亮,羲伯便带着族中最年轻的观测者羲辰,登上了部落东边的观星台。按往常,再过半个时辰,太阳便该从汤谷海面跃出,先洒下一缕金光,再慢慢升起,温润的光芒会染黄天际。

  可今日,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羲辰便惊道:“长老,你看!”

  羲伯抬眼望去,只见东方天际,竟同时亮起了九道霞光,紧接着,九轮红日伴着原本的太阳,一同从海面跳了出来。十轮太阳并列在中天,光芒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原本的清风瞬间变得灼热,观星台上的石板竟渐渐发烫。

  “十日并出……”羲伯身子一晃,声音发颤,“太阳神怒了,或是天地大道生了变故。”

  羲辰吓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对着太阳连连叩拜:“太阳神息怒,乞佑天下苍生。”

  羲伯定了定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下令:“快,派族人连夜赶往西河,向帝廑奏报此事!再召集部落所有人,在祭坛设祭,焚香祷告,求太阳神收回异象。”

  消息顺着官道,日夜兼程往西河传去。可不等使者到,十日并出的灾祸已在天下蔓延开来。

  十轮太阳炙烤着大地,不过三日,田间的庄稼便成片枯焦,原本绿油油的禾苗,都变成了枯黄的柴草。河流开始干涸,河床裂开一道道深缝,鱼虾都晒死在干裂的泥里。西河的水也日渐减少,沿岸百姓争抢着取水,时有争斗发生。南方的山林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烧了数日不灭,无数野兽逃窜,冲毁了村落,咬伤了百姓。北方的草原枯黄一片,牛羊饿死无数,一些小部落为了活命,开始劫掠周边族群,边境渐渐不宁。

  都城西河宫里,帝廑日日接到灾异奏报,案上的竹简堆得老高,他却只是瘫坐在席上,双手抓着头发,面色憔悴如纸。往日里还算规整的衣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全然没了夏后的威仪。他一遍遍翻看奏报,又一遍遍扔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为何偏偏落在朕的时代?叔父在位十八年风调雨顺,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竹简捡起,劝道:“帝上,当务之急是召集长老议事,想办法安抚百姓。”

  帝廑猛地站起身,却因起身过急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他望着殿外赤红的天空,双手微微颤抖:“召集,召集他们来又有何用?天灾如此,人力能敌吗?”话虽如此,他还是低声吩咐,“传朕旨意,召四岳长老、各部落首领即刻入宫。”

  议事殿内,一片凝重。西陲部落长老羌伯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帝上,如今十日高悬,大地干裂,庄稼无收,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民变啊!臣恳请帝上开仓放粮,再派人力疏浚河道,寻找水源。”

  帝廑坐在上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眼神涣散:“粮仓……粮仓的粮食够吗?万一后续灾情更重,粮草耗尽,朕该如何向先祖交代?”

  “南方山林大火,野兽乱窜,我的族人已死伤不少!”南方部落首领苗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求帝上派人力相助,斩杀野兽,扑灭山火!”

  帝廑身子往后缩了缩,面露难色:“派人力?都城的卫兵本就不多,若是调去南方,西陲边境出事怎么办?再者,山火熊熊,野兽凶猛,派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苗父抬起头,眼中满是失望:“君上,百姓正在受难,岂能因怕出事便坐视不管?”

  帝廑被问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却只是嗫嚅道:“朕……朕不是坐视不管,只是……只是需从长计议。”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父亲当年从未遇过这般灾祸,朕……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高声通报:“羲和氏使者到!”

  羲和氏的使者走进殿内,衣衫沾满尘土,脸上满是疲惫,跪倒在地:“帝上,羲和氏长老羲伯奏报,十日并出已逾七日,部落日日设祭祷告,却无半点成效。长老说,上古尧帝之时,也曾有十日并出之祸,当时有英雄大羿,奉尧帝之命,弯弓搭箭,射落九日,只留一日普照大地,天下才得以安定。”

  “大羿射日?”殿内众人闻言,皆议论起来。

  羌伯叹道:“我祖父曾说,大羿是尧帝时的神将,太阳神眷顾的勇士,力大无穷,箭术通神,能射穿金石。当年若无大羿,天下早已化为焦土。”

  苗父也道:“如今灾祸再临,若能有大羿这般的英雄,或许能解天下之困。”

  帝廑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英雄?哪里有这样的英雄?朕愿以重礼相赠,以天下相托!”可话音刚落,他又泄了气,颓然坐回原位,“罢了罢了,大羿是上古神人,如今哪里还能寻到这般人物?朕怕是等不到了。”他双手捂脸,声音哽咽,满是无力与绝望。

  这期盼,不止在宫廷,也在天下每一个受苦的百姓心中。

  东夷之地,离汤谷最近,十日的炙烤更甚。干裂的土地上,一个红衣少年正背着一张古朴的长弓,快步穿行在逃难的人群中。少年名唤夷晟,年方十七,身形挺拔如松,麦色的肌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痕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棱角分明,嘴唇紧抿时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刚毅。他身着东夷部落特有的红衣,衣料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净,衣摆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腰间佩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矢,背上的“射日弓”古朴厚重,弓身刻着繁复的鸟兽纹路,正是上古大羿遗留的宝物,寻常人别说拉开,便是举也举不起来。

  夷晟出身东夷夷氏旁支,自幼父母双亡,被族中箭神夷彅的第六代弟子夷猛收养。夷猛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声如洪钟,性情粗犷豪放得像山野里的狂风,平日里不拘小节,喝起酒来能连饮三大陶碗,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可教起徒弟来,却严得近乎苛刻。自夷晟五岁起,夷猛便将他扔进深山修行,天不亮便用树枝抽打他的房门,喝令他起身练臂力:“小子,箭术无捷径,臂力是根!今日若拉不满三十次硬弓,便别想吃饭!”

  夷晟年幼时力气不足,拉不动硬弓,稍一迟疑便会被夷猛抄起手边的木杖抽在后背上,打得他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有一回,他练“百步穿叶”时心有杂念,三箭皆未中靶心,夷猛勃然大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骂道:“废物!后羿血脉怎就养出你这般没用的东西?拉弓要稳,瞄准要准,心要静如止水!今日射不中百次靶心,就跪在这山头过夜!”

  那晚,山间寒风刺骨,夷晟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遍遍地拉弓、瞄准、射箭,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却咬牙坚持着。直到月上中天,他终于射出第一百支中靶心的箭,夷猛才扛着一捆干柴走来,扔在他面前,语气依旧粗硬:“烧了取暖,明日卯时接着练。”可转身时,却悄悄在他身边放下了一块烤熟的兽肉。

  夷猛虽严,教得却极用心。他将夷彅祖师传下的《天箭箭经》一字一句拆解给夷晟听,亲手示范拉弓的姿势、呼吸的节奏,甚至带着他趴在草丛里,观察鸟兽的动静,讲解如何利用风向、光线提升箭术。“射箭不是蛮干,”夷猛握着他的手调整弓角,虬髯蹭过他的头顶,“这《天箭箭经》藏着四大绝招,‘天箭惊九天’是箭势,‘天箭惊昆仑’是箭威,‘天箭不灭身’是箭心,‘天箭化万物’是箭境。你需记住,箭是手的延伸,心是箭的魂魄。”

  十岁那年,夷晟第一次尝试“百步穿叶”,屏住呼吸,拉满弓,箭矢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米外的柳叶中心。夷猛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站稳,赞道:“好小子,有点先祖的模样!”十五岁时,夷晟已能熟练运用《天箭箭经》的心法,一次山中遇熊,他不退反进,借着风势射出三箭,分别击中熊的眼睛与前腿,正是“天箭化万物”的灵活运用,硬生生将熊逼退。十八岁生辰那日,夷晟拉满射日弓,一箭射出,箭啸震天,竟将百米外的岩石射穿一个孔洞,夷猛望着他,眼中闪过欣慰,沉声道:“你已习得祖师的四大绝招,往后,便要以箭护民,不负后羿血脉,不负《天箭箭经》。”

  此次十日并出,山中修行的夷晟听闻消息,当即辞别师父,下山查看。一路走来,他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心中早已燃起怒火。昨日途经一处村落,见村民为争夺最后一口井水打斗,他当即跨步上前,左手按住腰间短矢,右手猛地抽出一支箭矢,搭弓拉满,“咻”的一声射向井口旁的老槐树,箭矢精准地钉在争执双方之间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

  “都住手!”夷晟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麦色的脸上满是肃穆,“天下遭难,当同心协力寻水求生,怎能自相残杀?”

  争执的村民被他的箭术震慑,纷纷停手。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望着他背上的射日弓,眼中泛起泪光:“少年郎,你是后羿传人?可有法子对付天上的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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