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晟面对众人质疑,毅然走到祭日神坛旁,向众人讲述昔日东夷神话大羿射日的故事。众人依旧沉湎于祭祀日神,祈求日神原谅。他们献上五十头牛,五十头羊,五十头豕作为祭品。大祭司更是手舞足蹈,头戴鸟羽帽,身披蓑衣裙,念念有词,宛若醉酒。可天空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照射大地,很快禾苗干枯,河流干涸,人们也是挖地窖避暑。
夷晟站在神坛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又急又沉。他不过十七岁,一身玄色短打裹着结实的身子,腰间系着牛皮带,挂着父亲留下的桑木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箭,弓梢的红布条在热浪里轻轻飘着,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硬朗。他额前用骨簪束着头发,眉眼清亮,此刻望着坛下低头祷告的族人,声音朗然:“叔伯们,兄弟姐妹们,大羿先祖当年见十日害民,从不是跪着求来的太平!他凭一张神弓,九支利箭,射落九日,除尽凶兽,靠的是勇气,是护着百姓的心!”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桑木弓,语气里带着执拗:“如今三牲都献了,祷告也念了,日神可曾松过一丝怜悯?地里的禾苗枯成了柴,河里的水干得见了底,再这么跪下去,大家只会活活渴死、饿死!大家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如同蜂围蝶阵,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木杖站起来,气得手都抖:“夷晟!你小子竟敢胡说!大羿是神,你算什么?亵渎日神,早晚要遭天谴!”大祭司也停下了癫狂的舞步,鸟羽帽歪在头上,蓑衣裙沾着尘土,红着眼睛嘶吼:“你这妖言惑众的小子,是要毁了整个东夷,更要眼看百姓受苦!”
斥责声浪潮一样涌来,年轻的夷晟却并未有半分怯懦。他抬眼望向天上的十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可眼底的光却更亮了。他猛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青铜箭,箭镞泛着幽绿的光,磨得锋利无比。这是部族里仅有的几支青铜箭,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
“我夷晟,今日便以弓矢问天!”
他沉声说着,双脚分开站定,踩在滚烫的青石坛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狠狠拉开。桑木弓被拉成了满月,弓臂嗡嗡作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上,瞬间就蒸发了。可他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天空,脑海里全是大羿射日的模样,全是族人受苦的神情。
“弓为臂,箭为锋,心随箭走,天箭合一!”
他默念着祖上传下的射术要诀,忽然觉得周身的燥热好像散了,手中的弓、弦上的箭,竟和自己的心跳、呼吸连在了一起。就在这时,他猛地松手,大喝一声:“天箭通银汉!”
青铜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一道黑闪电直冲云霄,硬生生劈开了烈日的炽光。起初只是一丝微风,转瞬便化作狂飙,卷着漫天尘土翻涌奔腾;紧接着,四方云气如万马归槽,墨浪翻涌,苍云聚叠,层层叠叠的云团遮蔽了十日,天地间骤然暗沉下来。
云层之上,电光如银蛇游走,撕裂厚重的天幕;惊雷似战鼓轰鸣,震得山川震颤,青石坛微微发抖。须臾之间,豆大的雨点破空而下,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细碎的白雾;转瞬间,雨势骤急,如天河决堤,似瀑布倾泻,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一张巨大的水幕,将天地笼罩其中。
那雨,浇在龟裂的田地上,让如龟甲般纵横的裂痕慢慢舒展、弥合,干硬的泥土吸饱了水分,渐渐变得松软湿润;那雨,落进干涸的河床里,唤醒了沉睡的卵石,积水层层叠叠,顺着河道蜿蜒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那雨,洒在枯黄的禾苗上,让蜷缩的叶片缓缓舒展,褪去焦枯的黄色,透出点点嫩绿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混着青草的清新,驱散了连日来的燥热与焦糊,沁人心脾。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狂喜。地窖里的人们争先恐后地爬出来,衣衫褴褛的孩童光着脚丫,踩着泥泞在雨里奔跑,笑声清脆如铃,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衣角,却挡不住眼里的光芒;年迈的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掌,任由雨水落在掌心,浑浊的眼眸里淌下热泪,与雨水相融,口中喃喃:“天可怜见,我们有救了……”
妇女们抱着孩子,跪在雨中朝着神坛叩拜,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族人们纷纷涌向夷晟,有人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有人跪地磕头,口中不停唤着“夷晟公子”,激动的话语被雨声淹没,却从颤抖的双手、滚烫的眼神里,传递出无尽的感激。就连方才怒骂他的白发老人,也拄着木杖缓步走上前,对着夷晟深深躬身:“公子心怀苍生,老朽糊涂,向你赔罪。”
大祭司僵在原地,鸟羽帽被雨水打湿,耷拉在肩头,蓑衣裙吸满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上的癫狂早已褪去,只剩下满眼的茫然与错愕。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地里,晕开一圈圈湿痕。
夷晟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衫,顺着发梢滴落,却丝毫未觉寒凉。他望着眼前欢腾的人群,望着被雨水滋润的千里沃野,望着重焕生机的禾苗,少年人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澈的笑,眼底也泛起了湿润的光。他知道,这雨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天上十日未除,旱情终究难以根除。但此刻,看着百姓们脸上久违的笑容,他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无论前路有多艰难,他都要前往夏都,寻得彻底消弭灾祸的法子,还天下苍生一个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的家园。
雨势渐渐放缓,从瓢泼大雨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如牛毛,似花针,温柔地抚摸着大地。百姓们依旧在雨中奔走相告,欢声笑语穿透雨幕,回荡在天地之间,整个东夷部族,都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极致喜悦之中。夷晟收弓入鞘,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朝着夏都西河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路上,景象却依旧凄惨。不过三日,乌云散尽,十日再次高悬天际,热浪比之前更甚。刚复苏的禾苗再度被烤焦,河流彻底断流,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饿殍遍野,孩童的啼哭之声不绝于耳。夷晟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针扎一般疼,脚步也愈发急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到西河,快些见到夏后,快些救百姓于水火。
等他赶到西河时,夏都正被一片肃穆笼罩。帝廑病重,宫城大门紧闭,门口的侍卫身着皮甲,手持青铜戈,神色凝重。夷晟正要上前求见,却见宫门忽然打开,一队侍从簇拥着一人缓步走出。
那人便是孔甲。他身着夏朝贵族特有的玄色祭袍,袍身以朱砂绘日月星辰之纹,领口袖口镶着洁白的兽牙边,腰间束着雕刻饕餮纹的玉带钩,头上戴着嵌有青玉璧的玉冠,一身装扮庄重而华贵。他面容俊朗,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沉稳的气度,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心看透。
不多时,宫城内传来哀乐,帝廑驾崩的消息传遍全城。孔甲站在宫门前,接受百官跪拜,脸上并无过多悲戚,只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叔父仙逝,朕心悲痛。即日起,朕登基为夏后,改元孔甲元年,仍以西河为都。”
百官纷纷跪地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夷晟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位新夏后,心中暗道:这位新王,看似亲和,实则藏着深沉的心思。
几日后,孔甲在朝堂召见了夷晟。大殿之中,孔甲端坐在龙椅上,玄色祭袍更显其沉稳威严。他打量着夷晟,见这少年身着东夷短打,腰挎桑木弓,虽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磊落侠气,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与敬重。
“夷晟,听闻你以一己之力引甘霖救东夷百姓,真是难得的奇才。”孔甲的语气十分亲和,丝毫没有君主的架子,“如今十日为祸,天下大旱,你可有什么良策?”
夷晟躬身行礼,直言道:“吾王,臣虽领悟‘天箭合一’,但单凭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当下最要紧的,是开仓放粮,安抚流民,让百姓有口饭吃;再召集工匠,多锻造青铜箭镞,集结射术精湛之士,效仿大羿射落九日;同时兴修水利,让百姓能重返田间耕作。百姓安稳了,天下才能太平。”
孔甲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早已思虑万千。他打心底里器重夷晟,欣赏他的勇毅果敢,更佩服他心怀苍生的赤诚。可他也清楚,夷晟的治国理念,与自己截然不同——夷晟重“民乐”,只求百姓安居;而他重“国强”,要靠等级秩序稳固江山,靠兵甲强盛拓展疆域。
这样的人,可用,却不可重用。
“你所言,确有道理。”孔甲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亲和,却多了几分君主的考量,“百姓安居,乃是根本。朕已下令,让各地工匠全力锻造青铜箭镞、戈矛,供你训练士卒;至于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朕也会妥善安排。”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但朕以为,天下安定,仅靠安民还不够。夏自启建邦,靠的是等级森严,上下有序;靠的是兵甲强盛,震慑四方。唯有划定尊卑,整顿秩序,国家才能凝聚力量;唯有疆土广袤,国力强盛,百姓才能长久安居。”
夷晟眉头微蹙,少年人的耿直让他直言反驳:“吾王,如今百姓身处水火,若先强推等级,恐生民怨。治国当以民为本,若连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再强盛的国力,又有何用?”
孔甲看着眼前赤诚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无奈。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你年轻气盛,心怀苍生,朕心甚慰。只是治国之道,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朕封你为射侯,掌管夏军射术训练,即刻前往校场练兵。民生之事,朕自有安排。”
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夷晟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君命难违。他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大殿,少年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心中的信念从未改变:哪怕与君王理念相悖,他也要练好士卒,护得百姓周全。
西河城外的校场,旌旗猎猎,鼓声震天。夷晟身着轻便皮甲,腰挎桑木弓,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数千名夏军士卒,声音朗然:“将士们!我教你们射术,不是为了扩张疆土,不是为了争权夺势,而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保护脚下的土地!”
他跃下高台,走到一名士卒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木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嗡”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射术之道,首在心正,次在眼准,终在力沉。心中想着要守护之人,箭便有无坚不摧之力!”
士卒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射侯,眼中满是敬佩。夷晟便开始逐一指导,纠正他们的站姿、拉弓的姿势,将“天箭合一”的感悟融入训练之中。他教他们用青铜箭镞,教他们配合战车作战,教他们军纪严明——左主射,右主戈,御主驾,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校场上,箭矢破空的锐啸声此起彼伏,战车驰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夷晟看着士卒们日渐精进的射术,看着整齐的战车队列,心中默默想着:等兵甲充足,他定要再次引弓问天,射落九日,还天下一个太平。
而宫城之中,孔甲站在窗前,望着校场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眼底藏着深沉的城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