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午后】
秦使留下的那只小函匣,姬陶一直没拆。
白日里人来人往,偏厅有偏厅的礼,榻前有榻前的病,哪一头都不宜多出这一桩。到了夜里,灯下守着一更,外间小案上摆的是药纸、温水与几只盏,那只函匣压在袖里,像一截极窄的硬骨,隔着衣料都能觉出棱角,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一连又过了两日,申侯神色才稍稍见清。
不是大好,只是醒的时候比前几日更真一些,眼底那层散着的浑气偶尔能收拢半刻。邓上工看过脉,只道一句:“还虚。可若有话,白日醒时比夜里稳。”
姬陶听了,没应声。
午后那一更,屋里比平常更静。门下无客,回廊上的脚步也稀。武姜午前来过一趟,坐了半盏茶,见父亲睡着,便回偏室去按头风。申无则还在前头料理新到的回话,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榻前只留了邓上工、邓曼和两名老婢。
窗纸上映着淡白的日光,药案边那只小炉烧得极稳,艾烟浮得很细,苦里带干,把屋里那层久守不散的药气轻轻压低了一分。申侯这会儿半醒着,靠在软枕上,眼睁着,却不甚动。邓上工探过一次脉,回身退到半边,只叫人把灯往近处移了半寸。
姬陶站在帘外,看了一会儿,才低低道:“外祖今日可还能见字?”
邓上工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他这句话里未尽的半截也一道听出来了。过了一息,才道:“若只是看一看,倒无妨。只是不能久。”
姬陶点了点头。
邓曼本在药案边理纸,听见这几句,手下顿了顿,却没抬头,只将方才写到一半的小纸往旁边一压,把案面腾出一截干净处来。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替什么还没真正摆上来的东西预留一个地方。
姬陶这才往里走。
到榻前时,他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外祖。”
申侯眼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过来,看见是他,眼底那点散气略收了一收。
“……是你。”他道。
声音极哑,像喉间还压着痰。只这三个字,便已耗了力。
姬陶低声应了,没立刻往下说,只站在榻前,等那一口气先匀过去。等申侯呼吸略稳些,才从袖中把那只小函匣取出来,双手托着,放到榻边小案上。
屋里静了一瞬。
连药案边那点极轻的纸页响也没了。
申侯起初只看了一眼,眼底还没什么波澜。可那匣子放得窄,漆色旧,像不是新造的,倒像旧物重封。他目光在上头停了停,眼神慢慢变了。
“哪来的?”他问。
姬陶道:“秦使所留。”
申侯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秦……”他像是想接一句,后头却没吐出来,只把那一个字压在唇边。过了片刻,才道:“拿来。”
邓上工听见这句,先往前一步,又止住,只低声道:“侯君莫急。”
申侯没看他,只伸出手去。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伸出去时却还看得出旧年的硬。姬陶上前半步,将匣子递到他手边。申侯没立刻去开,先把那匣子按在掌下,像在辨它是不是自己记得的那一类东西。按过一息,才慢慢掀开。
里头只一卷纸。
不是新纸,边沿微黄,卷得极窄。外头没有多余封泥,只在卷口处压着一截旧绳。申侯看见那截绳,指尖先轻轻一颤,随即才把纸抽出来。
屋里没人出声。
邓曼站在药案边,手里还拢着方才那张未写完的小纸,这会儿却一笔也没再下。她没有往榻前看,只低着眼,像仍在看案上那点艾灰,可耳里显然是在听。
申侯把那卷纸一点一点展开。
纸不长,字却不算少。才看了前头几行,他脸上的血色便先退了一分。待看到中段,呼吸忽然停了一停,像胸口那口气一下绷住了,半天没往下落。
姬陶站在跟前,看得最真。
那不是病中寻常的虚喘,
是人先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
申侯眼还落在纸上,手却微微发紧,连纸边都被捏出了一道细折。过了片刻,他像是还要往下看,却忽然把目光猛地抬起来,直直落到姬陶脸上。
那一眼极深。
深得不像在看一个来问病的外孙,倒像是在看另一个已经隔了许多年、忽然又被翻到眼前的局。
“这是谁……”他开了口,后头的话却没出来,喉间先滚了一下,像痰一下堵住了气门。
邓上工脸色一变,立刻往前:“侯君——”
申侯却像没听见,只盯着姬陶,嘴唇又动了一下。那张纸还压在手里,指节却已绷得发白。下一瞬,他胸口猛地一抽,先是极短的一声急喘,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密的咳,像那口气被人从里头狠狠拧了一把,立时就要散开。
屋里人一下都动了。
邓上工一步抢到榻前,手先压上脉。老婢忙去扶枕,却险些碰翻旁边那只温盏。邓曼比谁都快,抬手便将案边那只已温好的药盏推到最前,另一手去取帕,声音低而稳:“这一只在先。”
姬陶没有退。
申侯手里的那卷纸还没松,咳时手背青筋都浮起来了,纸边被捏得更皱。姬陶先扶住他肩背,另一只手却没立刻去抢那纸,只等那口急咳稍稍一缓,才顺着他腕子往下一按,低声道:“外祖,先缓气。”
申侯没应。
可就在那一按之间,那只手终于松了半寸。
纸往下滑的一瞬,姬陶已顺手将它收住,动作不大,快得像只是在扶人时顺手带过。等邓上工把第一口药喂进去,榻边那卷旧纸已重新折在他袖中,只露出一角微皱的边。
这一阵比前两夜那回还险。
申侯先是咳,后是喘,脸色灰得极快。邓上工按着脉,额角都起了汗,却仍压着声:“别乱。”邓曼连换两只盏,手底下半点没颤,递药、换帕、拭盏口,快得像一根线从头到尾都绷着,不敢松半分。
屋里谁也没再提那卷纸。
可谁都知道,这一回不是寻常起伏。
过了很久,申侯那口气才一点一点压下去。
咳先止了,喘也缓了。邓上工手仍按在脉上,没有立刻松。老婢们低着头,各自收拾榻前那点乱过又重新压住的痕迹,连水盆放下去都不敢出一点响。
申侯眼还闭着,脸色却比方才更败。那一阵惊气过去,人像一下又老了几岁。
邓上工缓缓收回手,低声道:“今日不能再见字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屋里却没人敢接。
姬陶站在榻前,袖中那卷纸像一下重了许多。隔着衣料,仍能觉出方才被申侯手指攥出来的那几道折痕。
邓曼这时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极短,像是在问:纸上是什么。
可她没有开口。
姬陶也没说。
外头有风从回廊尽头过来,吹得半垂的门帘轻轻一晃,又慢慢落回原处。屋里那点方才被惊起来的乱,到这时已尽数压了下去,只剩灯火、药气,和榻上人越来越轻的呼吸。
姬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在袖边的手。
纸已经回来了。
可申侯方才那一眼,还留在他心里,没有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