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哭坟
城中混战渐渐平息,平民的哭嚎却四处响起。在东门一处墙角根,一队十几名官兵仍在负隅顽抗,正是被下令不准放冷箭的黄嵩所部。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在一片空地上,隔开了薛军和官兵。层层叠叠的薛军士卒虽然裹足不前,但是依仗人数的优势,还是逐渐试探着向前推进。只见这十几名官兵个个身负轻伤,虽然勉强站立,但是久战脱力,显然已不能久支。
其中被簇拥着的黄嵩更是因为用力过度,双手已经不能紧握刀枪而微微发颤。为了不让士卒们看出来,他将刀头倒插在地下,当作拄棍。
眼见得这些残兵败将已是强弩之末,薛军士兵蠢蠢欲动,人人都想拿那一百两赏银。
此时,薛敬之已带兵攻克城内各地,回转到东门,见黄嵩仍未被拿下,不由得暗叹其忠义,惜才之心更盛。
他按耐住了想要再发动一次冲击的薛军士兵,缓缓走到黄嵩一众面前,卸去武器,道:“城内已全部被我军所克,再施刀兵,徒伤性命,不如降了吧。”
一名顶在最前面的官兵咽了咽口水,又回头看了一下黄嵩,只见他背靠城墙,双手拄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薛敬之,自己也只好继续按兵不动。
“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什么呢?”薛敬之表情似乎很迷茫。
“呸!我黄氏一门忠义,绝不降贼!多说无益,要战便战。”黄嵩正色道。
“贼?何为贼?”薛敬之见黄嵩并不上前厮杀,心中已知其有降意。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国大盗算不算贼?这世上有比窃国为己者更大的贼吗?”这些话从薛敬之轻描淡写地说出,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但是对面官兵听到,却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尔等裹挟百姓,纵兵劫掠。又在豫章九江屠城,生灵涂炭。难道不是贼吗!”黄嵩恨恨地道。
“裹挟百姓?天可怜见,我军不过数万,除了禁军之外,持枪披甲者更是不过数千。你见过数万军裹挟数十万百姓的吗?”薛敬之冷笑道,“刚才攻城你也看到了,我军也是倾巢而出。激战之下,数十万百姓为何不逃?”
见黄嵩一时语塞,薛敬之更进一步,道:“因为民心在我。”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暴徐无道,皇帝荒淫。每隔两三年就从民间征选美女,民间被闹得鸡犬不宁。首相贪财,地方官员敲骨吸髓盘剥百姓。对外战争年年失利,对内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一呼百应的原因。”薛敬之正色道。
“你们扪心自问,我说的可是真的?”说完,薛敬之哈哈大笑道:“黄将军,鄙人看你文能用计武能对敌,食君之禄,尽忠职守。算的上是忠义之士,心中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吩咐手下不放冷箭,否则你焉能活到现在。”
黄嵩眼皮不易察觉的跳了一下,心内暗自纠结不已,但嘴上仍是不松口。对峙片刻,黄嵩只是沉默不语。
薛敬之见事已成了八九分,又对剩余的十几名官兵言道:“诸位力战至此,上不负天子,下不负百姓,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愿降者,我薛敬之定有重用。”说着,口气突转严厉,“还不快弃械投降!”
那十数名官兵被薛敬之的气势所震慑,纷纷扔下手中的刀枪,连滚带爬的跑到了薛敬之身后。霎那间,墙根处就只剩下了黄嵩一人。
见事已不可为,黄嵩仰面朝天,双眼之中流下两行热泪。薛敬之冷道:“黄将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未必我家就不是下一个帝王家,将军留下这有为之身,也可为天下百姓造福。没什么可遗憾的。”
黄嵩无奈的点了点头,扔掉手中的长刀,向前数步,向薛敬之跪倒在地,道:“嵩昨日无礼,今日又杀伤将军手下数百人。还望将军不计前嫌,使嵩效犬马之劳。”
薛敬之连忙上前扶起他,脸上笑的合不拢嘴:“黄将军言重了。彼时各为其主罢了,今后还望将军多多出力才是啊。哈哈。”
在城墙上巡视的薛志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抚须微笑。正得意间,只见谭格怒气冲冲,带着十几名禁军甲士推开薛军士兵,冲上城头来。
“薛志雄!曹帅到底是谁杀的!”谭格强按怒火道。“我刚才仔细看了看曹帅的尸身。心窝,双手,头颈,都有致命伤。这不是正常交战里敌人能下手到的地方。”
“谭将军休要动怒。曹帅当时先我一步入城,正和官兵说话。突然之间,官兵就暴起发难。混战之中,谁也顾不上谁啊。”薛志雄眼珠滴溜一转,面不改色地说道,“再说小侄敬之,比曹帅更近一步。混战里也是被官兵团团围住,险些丧命啊。”
“哼,你说得好听。当初提议招降官兵的可是你,入城和官兵商议的也是你侄子。是不是你暗中串通官兵,设好了局来暗害曹帅!”谭格虽然体型不高,但说话中气十足,几句话说得薛志雄双耳嗡嗡作响,
“谭将军多虑了吧。这里谁不知道咱们起兵是以曹帅为主。一两万禁军全靠曹帅带头才能所向披靡。军事上一旦不利,我等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走不了我。我干什么要坑害我自己呢?”薛志雄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哼。可如今,咱们禁军为了救曹帅,伤亡惨重!仅是攻下城门就伤亡数千人。如今粗粗点校,能战者已不足万人。你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谭格说着,手按刀柄,脸上怒气更盛。手下禁军也纷纷准备发难。
“将军实在误会了。禁军兄弟们和曹帅那是生死兄弟的关系,为了救曹帅,我们民军也是出了死力的。伤亡何止过万啊。”薛志雄指了指遍地的尸体,悲痛欲绝。
“今日官兵突然发难,非是小侄暗中串通,实在是城中有人献计,说是暗设铁板可伏杀曹帅,那太守又是个软耳朵,这才临阵反悔。将军你看,城中官兵顽抗的居少,投降的足足有上千人呢。这些降兵就统统拨给将军麾下,补充损失如何?”薛志雄拉着谭格,指着东门黄嵩等投降的官兵,一副亲切的模样。
“哼,这些地方杂牌我可看不上,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那献计害死曹帅的是谁?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祭奠曹帅!”谭格咬牙切齿,怒意难平。
“此人乃是西门校尉白华。已被我敬之侄儿生擒住,只可惜下手重了些,被击晕后昏迷至今。”薛志雄摇了摇头,可惜地说道。
“哼,空口无凭,叫我如何信你!”谭格又怒道。
“城中官兵皆可作证。东门校尉黄嵩和他乃是至交,昨日晚上,白华自以为得计,亲口和黄嵩炫耀来着。东门的守城官兵都听见了。”薛志雄拍拍胸脯,示意自己绝不会说谎。
“为曹帅祭奠重要,可祭奠后,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薛志雄右手钩上谭格的肩膀,低声说道。
见谭格表情茫然,薛志雄嘿嘿一笑,低声道:“自古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为民请命,起兵至今。一直奉曹将军为帅,自号天命军。可如今曹帅已去,军中再无帅才。不如,我等各封王爵,也好让手下的都有些盼头,如何?”
听到此话,谭格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