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岑额间的墨疙瘩越蹙越紧,衬得眉眼都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气势汹汹,道:“海兰家的人来干什么?”
管家看出他心中不悦,只得陪笑道:“宗室还能干什么,不就是为了那点儿事儿吗?”
顾岑是真不愿意看见宗室的人,一个个看上去人模狗样,但是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比谁绕的弯都多,自矜身份,言简意赅,一句话恨不得能表达出来八层含义让人来细细揣摩。
顾岑道:“是哪一个?”
管家请咳了一声,似乎心有余悸,道:“老爷放心,不是之前的那位,说来那位讲经讲的全府上下都昏昏欲睡,满嘴的之乎者也,孔子云,实在是不好做生意。”
说话间几步已经到了大堂,顾岑毫无违和感地迅速将脸上的厌烦换成了春风拂面,暖阳和煦。
正堂两人,一坐一站,细细看来后面站着的那位倒是白白净净,格外俊秀些。
见顾岑来,男子起身拱手道:“顾爷。”
顾岑不知两人怎么称呼,笑着示礼:“不知道两位小郎君怎么称呼。”
男子慌忙侧身不敢受礼,白皙的面上似乎多了几分红晕,道:“不敢。晚辈海兰乔。”
顾岑应了一声,笑道:“原来是海兰家的长房长孙,失敬失敬。顾某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跟一帮糟老头子打交道,现下真是受宠若惊。不知小郎君这次来,是有什么打算。”
管家在一旁上了茶,屏退了左右,自己掩了门也走了,不便听这些话。
海兰乔端起茶碗先是眯细了眼,好好地喝了一口,才叹了一口气,一副餍足的模样,笑道:“我少不经事,也不懂规矩,今天贸然拜访,顾爷莫怪。”
顾岑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后面那人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兔子没尾巴随窝窝,管他是不是一拨人,这股子说话说不明白的酸劲儿就够任喝一壶的了。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身在名利场,哪有快心肠。
顾岑商场沉浮,明明恨极了这种身不由己,八面玲珑的功夫,却早已跟这心胸之中的口蜜腹剑无比契合,他不喜欢这种揣摩人心的活路——像是迎来送往,强颜卖笑的婊子。
他听得出来,海兰乔这是在跟人划清界限。
顾岑笑吟吟地品了一口茶,道:“小郎君还年轻,有些事理所应当,但有些事,也理所应当,得看,是为了什么不是?”
海兰乔笑道:“帝都顾氏,西郊曲氏,修德原氏,紫禁城脚底下就这么大的地方,三足鼎立的日子,是不是也太久了些。”
顾岑轻笑一声,道:“小郎君不像是宗室的人,倒像是跟……有点关联。这么苦心孤诣地让三家你争我斗,小郎君莫忘了,三国鼎力最后赢的,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海兰乔的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额角似乎也压不住那份镇定自若了。
顾岑有点失望的同时,倒像是豁然开朗,两人只见他,缓缓地喝了口茶,言语中微微带了一点儿阴阳怪气,“后面的,坐下说罢。你家少爷不顶事儿了,来撑撑场子。”
海兰乔毕竟是年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肩膀上微微地颤抖着,这点细节被顾岑尽收眼底,他不由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帝都顾氏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一提起与顾家结交,就都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呢?
天理不公啊!
顾岑发誓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他这么心软好说话的商人了。
后面站的少年倒是沉着冷静的很,只是一开口,俨然是清冽的女音:“宗社党是想搅一锅浑水,但是能不能杀出重围,就各自本事了。”
顾岑看着那少年,良久,和蔼道:“孩子,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该知道,激将法,并不是对谁都适用的。”
少年歪了歪脑袋,笑意更甚:“顾爷见过大世面,自然不会被我们这些小伎俩骗。但是,这先机要是给了原家或者曲家,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候,我打什么花花肠子,就不在顾爷掌控之中了。”
顾岑笑道:“既然三家找谁都一样,两位何必先登我的门呢?顾某可没自恋道是说,两位看上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少年漏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倒是终于能从脸上看出几分少女的模样了,想必是男扮女装,出门前特意做的易容。少年——不,少女,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指甲,愁眉苦脸细细地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看上顾岑的眼,道:“是啊,顾家的确更有优势。当然不是因为顾爷貌美如花,而是因为,”
顾岑微笑着,有礼貌地打断,真诚道:“孩子,跟你说一声,刚刚,我家那位才在我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誓死不娶那原家姑娘,都要以死相逼了。你说我当爹的有什么办法?他不喜欢,便也就算了,富不过三代,我顾家在紫禁城叱咤风云几百年,够本儿了,没必要那一个孩子的一生来换联姻,没意思。”
少女像是被逗笑了道:“顾爷这话乍一听,至情至性。但生在世家门阀,享这锦衣玉食,家族庇护,食君之禄,怎么能一昧索取,别说婚事,就是要了命,我海兰家的儿女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顾岑怜悯似的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海兰乔一眼,像是在感慨什么,与其却平淡的很,“不为人父母,怎知情长,两位还是太年轻。”
他轻声道:“其实,你们不用这么拼命的。我们这一辈,刀尖舔血,火海狂舞,不就是为了你们能安乐富贵,长命百岁吗?别说命,区区婚事都由不得他们,这人做着还有个什么劲头。不是说你们有多懂事,只能说,你们家的大人太不懂事。”
海兰乔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岑接道:“你是海兰舟吧,果然,名副其实,很能干。要是我家顾繁有你一半儿这么懂事我就得剩多少事?可惜,我并不想他这样。”
海兰舟一笑,道:“只能说令少爷投了个好胎。可惜,我没有这个命,生在海兰家,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就应该为家族所用,不为下一辈,我们为的是收拾上一辈子的烂摊子。”
“我也不想,但是,很遗憾,人,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今天顾爷狂情大发,把我们兄妹二人悄无声息地整死,他们想的也只是怎么去找下一个来帮他们擦屁股。”
顾岑沉默了一下,撇了撇嘴角,“人不能决定出身,所以,你们要推翻他?”
海兰舟:“正有此意。”
顾岑喝了一口凉茶,道:“所以说,三足鼎立是假,三家分晋才是目的吧。”
海兰舟不动声色,“只要顾爷愿意,也可以一家独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