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已调,山何在?
顾玢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清缘大师与我分道扬镳,分头向冷月宫和朝暮殿,墟主可曾见到他。”
阴樆桾道:“相别匆忙,并无端倪。”
江择:“樆桾不都说这是两批人了吗?”
顾玢道:“江宗主不是知道的吗?换信之人和我身边假扮的清缘大师也是两批人,这两批两批的,说不准合计着合计着就成一堆了。”
江择叹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是留?”
话音未落,他和顾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阴樆桾。
阴墟主又把两只袖子摸了一遍,在心里暗暗怀念了一下广袖箭袖轻衣华服,果断道:“留。”
顾玢单手捏了下眉心,问道:“墟主,是要等……虞后主有所动作还是另有安排?”
江择牙疼地别过脸,憋着满肚子的笑,冲阴樆桾挤眉弄眼,无声地表示:“你家上卿真不愧是你选出来的,心眼儿忒多,真他妈不好养活。”
阴樆桾微微展颜,虽然没有笑意,却显得轻松写意:“诸位卿家如此苦心孤诣,本尊实则幸与荣焉。”
江择犯愁:“唉,真是没猜错,这是哪位要来篡你的位?这么大排场,把我都卷进来了,套路多的也不怕把自己绕在里面。”
顾玢在脑中过了几个弯儿,有些诧异,问道:“墟主,江宗主,您们怎知这彩头压在了我身上?”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多么的愚蠢,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形式迷乱,纷繁复杂,你们是怎么一下子抓住主线的。”
江择翻了个白眼,无奈道:“顾上卿,不是我说你,你和天煞孤星也相差无两了。你自己算算,自打你出面过后,别说囚夜泽和迷仙引站在风口浪尖上,就连我影孤绝都是殃及池鱼。说老实话,现在一出事儿,我就往你身上联想,不瞒顾上卿,十之八九,准了。”
顾玢:……
满怀希望地看向了自家墟主。
阴樆桾淡淡道:“沄敛,当初要是你真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没有这档子事儿了。”
顾玢的脸色难得拉下来几分,言语也难得尖酸刻薄了几分,他道:“刚刚大权在握,就要是以死清君侧了,要是真效仿孟德,我就是九尾狐都不够玩儿命的。”
江择心道:别看平日蔫儿了吧唧,一说两句就脸红,顾上卿原来还藏着一副伶牙俐齿,长见识了。
阴樆桾轻轻地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儿,何必耿耿于怀?我说的是囚夜泽。”
顾玢闷闷地反驳道:“我没有耿耿于怀,只是……算了。囚夜泽更别提,我,窜您的位,说出去也得有人信。”
江择道:“那说明顾上卿还是没放下,还是内心郁结。要是真解开心结,更应该放眼当下,想想你家墟主不是吗?顾玢,你心里还是有夜来一席之地的,只是伤了心,才选择留中不发的。”
阴樆桾心道:江墨渊你挖墙脚还上瘾了是吗?本尊找个长史,你嫉妒啊?嫉妒自己找去,在我这后院起火算是干什么的?
当然这种有失体统的话在阴墟主哪儿就成了一道若虚质实的目光,轻悠悠地飘到了江宗主的身上,江择感觉后脊一凉,识相住嘴。
顾玢讪讪地说不出话,吭哧瘪肚半天,道:“墟主。”
阴樆桾神色平常:“沄敛,你若是态度强硬一些,反而显得我们之间坚不可摧。你隐忍退让,我们两人关系太好,反而像是你签了卖身契,或者说是潜伏于此当内间,给人很多可乘之机。”
“墟主,我,我,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顾玢一时分寸大乱,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我真的从来没这么想过。是,我承认,我选长史之时,确实有私心,但是,但是我。”
他自己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清楚,又把脸涨了个通红。
江择满面愁苦地转过了头。阴樆桾已经起身,到了顾玢眼前。
顾玢:“墟主,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清了……我。”
阴樆桾善解人意地勾了一点唇角,他说:“说不清就别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过了清明,拜了君臣,他们也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阴樆桾把手轻轻地搭在了顾玢的肩上,有意说点什么调节气氛:“其实墨渊说得对,我也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能舍了一身前程似锦,来我这破烂地方。”
顾玢道:“墟主,你和夜来不一样,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阴樆桾相当自然地扯了手,淡声回道:“沄敛,世界上是没有神的。”
顾玢固执道:“墟主,我知道的,你不是神,是人,不自量力的人,我也是。”
阴樆桾一双眼扑闪了几下,看上去更为俊逸,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道:“你,知道了?”
顾玢轻笑一声,“身体力行,所以感触颇深。仅此而已,多的,一概不知,江宗主也不肯告诉我。”
“墟主,我说过的,国无人,怎敢明哲保身?”
恍恍惚惚间,阴樆桾下意识道:“夜无疆,怎好藏锋避尘。”
江择有种错觉,阴樆桾好像是要哭出来了。
他一个人,撑了太多年了,真的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连江则本人都自以为只是浅尝辄止。江择挺不是滋味儿地想:也许,顾玢他们两个,真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呢。
不过这气氛实在是有点诡异,诡异的感动,诡异的心酸。
江择这回真是受不了了,这么别扭的话,他们两个说了牙不会硌得慌吗?打断道:“两位在现世这么多天,抓到那个人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仿佛都有什么东西说清楚了,空荡荡地疼,又空荡荡地欣慰。
顾玢轻咳了一声:“二十八那天,把易院长送走了,这才多久,应该是没出来,但,我大概想到了。”
阴樆桾嗯了一声,“太宰治”
江择疑惑:“谁?”
顾玢解释道:“一个日本人,旱田研究保护文物机构的驻华使臣。”
江择道:“哦,就是那个撺掇你们在紫禁城做内应,里应外合偷东西;还趁机弄丢了《丧乱帖》的杂种?”
顾玢尴尬地笑个两声,应道:“是他。”
江择奇道:“怎么猜到的。”
顾玢道:“我和墟主在现世呆了小半个月,所收的货,我都一张一张地亲自审过,画风太不对了。不是说不像,而是太像了。和原画对照,几乎就是模本。我一开始也只是凭感觉,单纯感觉所有画的笔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相似,还是后来找七爷借来的显微镜才敢下笔标注。由此可见,画作出自一人之手。”
顾玢说道“后来”二字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似乎是觉得这方法不大入流有点丢脸。
他笑了一下,继续道:“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的画都一定是太宰治临摹的,他么日本人既然能大放其词地觊觎我国真品,相比还是有几位能工巧匠,该是手下人干的。”
“江宗主,这里我要解释的是,临摹不是算术,您应该知道,临画之时,要对原画,烂熟于心,胸有成竹,才能一气呵成,有所媲美之处,说他们在故宫里没有内应,打死我都不信。不过,想必内应在里面也不能把真品给摸出来,易院长和陆……唉,这称呼愁死我了,”
阴樆桾面无表情:“你从我,叫师侄。”
顾玢点头,继续长篇大论地给江宗主解释:“毕竟易院长和陆师侄都还好好活着呢。内应只是借了职责之便顺手拍了几张照片。”
“话说,有心在故宫安内应并且真有本事安的,一个是党国一个就是宗室,情况不妙的是,这两个大人物,目前都被太宰治拉上了船。”
江择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倒不是他反应慢,这是真真的术业有专攻,影孤绝又不倒腾这些玩意儿,听着顾上卿用大白话解释专业术语,江择才算是听进去了不少。
他学着顾玢的样子,单手捏了捏眉心,很快就把中间捏的一片红,半天恍然大悟:“我总算是理清楚了。”
随即轻笑一声:“感情,慕容府和海兰家真是关系匪浅啊。”
顾玢:“哪有,宗室从中斡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三个人趁着难得的机会碰头一对消息,终于艰难的联系齐了一切——慕容蜚对小顾上卿心生不满,意欲取而代之,就到处找人捅娄子转移这两位的视线,把他们支的远远的,安心谋划反动大业。
顾玢忽然皱眉,旋而又笑道:“慕容公子不是给也来骗了。”
江择不以为然道:“不管中间饶了多少个弯弯绕子,只要最后目的相同,谁都能站到一起。”
阴樆桾的手好像是抓住了并不存在的拂尘,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
他抬眼看向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叶纹米的梦境之地似乎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世外桃源,他轻声道:“阴家一贯如此。”
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江择笑了一声,下一秒,从怀中摸出一把骨扇,毫不留情,向顾玢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