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风班师回朝了,陈萱带着文武百官亲自到了京师城外迎接他们,又设下酒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这且不言,单单说那苏眠风次日朝罢又去见了自己的妹妹——苏眠月。皇宫之内的规矩真是大,这兄妹相见又是跪拜,又是谢恩的,真是惹人烦躁。苏眠风将来意说出来了:“妹妹,今天下一定,我欲明日辞官归隐,不知妹妹想与为兄回家吗?”
苏眠月似乎也早就厌烦了这皇宫,便问道:“还是回信安吗?”
“还是回信安,桃花林中,你依旧酿酒,我依旧卖酒,也享上几年安宁的日子,如何?”苏眠风反问。
“我有此心久矣!哥哥若回,我便也回!”苏眠月一口答应了。
苏眠风见她答应了,便也告辞了,到了自己的府中。到了府中,先是在内院之中脱去了朝服,换上了常服,往外吩咐了一声:“溶墨伺候!”
“哎!”外面应了一声,之后便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去吩咐了。
那人吩咐下去了,自然就有一个丫鬟走进了书房,在书桌之前,往砚台中慢慢地滴了几滴水,然后把墨块拿在手里,将墨块慢慢地在砚台之上研着。
内院之中,他还在换衣服,苏夫人问他了:“每日上朝归来,都要打个盹,再修写本章。何况这一连几日的戎马辛苦,想来却是乏累了,今日却为何不打盹了?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苏眠风整了整身上的腰带。这腰带似乎是系弯了。他将腰带整正了,便也笑着对自己的夫人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我要去写道辞官归乡的本章,明日朝罢便回信安去了。夫人赶紧整理自己的应用之物,以免时间仓促。”
那夫人一听便怒问道:“你这无用之人,都当了都督了,身受皇家爵禄,却为何要辞官?”
苏眠风只是笑了笑,接着回道:“夫人,想我身受都督之职,总揽天下兵马。今天下已定,我也无用武之地了,为何还要占着这虚职?”
那夫人又问道:“那你在这京师吃几年安乐茶饭不好吗?回到信安你能干什么?”
“回了信安依旧卖酒啊!”
那夫人打鼻子里喷出一声“哼!”,然后又怒道:“我就知道你这无用之人,除了领兵打仗,就只会卖酒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生生地抛却都督之职,过那贫寒之日?”
苏眠风见他这么说,便也扬扬手,示意让下人们出去。下人们出去了还带上了门,他才走到自己的夫人旁边,对她说道:“夫人,在下大胆对你说一言,你仔细听好。”
那夫人却依旧不以为然,冷冷地对他说道:“你说啊!我倒是想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苏眠风坐下了,坐在她的身旁,对她说道:“夫人呢!今外患已平,你若是陛下,你最害怕什么?”
“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陛下最害怕的便是内乱。”苏眠风也兀自说道:“满朝文武,独我手握重兵,若是陛下对我启了疑心……”
那夫人似乎还没有听进去,只是对道:“你这般功高爵显,她怎么会对你启疑心?”
“要是日后有搀臣进言呢?说我拥兵自重呢?届时我就百口莫辩了。夫人可知拥兵自重是什么罪名吗?”
“不知。”
“乃是灭九族之罪!”苏眠风似乎在吓唬她一样:“我本是一介命苦之人,父母早死,独剩下一个妹妹,而夫人则不同了。若是灭九族,夫人你想想那岳丈大人……”
“哼!你就骗我吧!这楚国的江山,不是你谋前谋后,谋算出来的吗?何故天下平定了,你却要造反?这陛下也太不通人情了!”
苏眠风听她这般说,便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对她说道:“夫人不可妄语!叫外人听见了,这便可是死罪了。你想这楚国之中,多少兵将为国捐躯,是他们的鲜血造就了楚国的江山。”
“要回你回吧,我才不回去,身受那样的贫寒。”
“夫人,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这谋臣亡……你若不随我回信安,恐怕难逃这一刀之祸。夫人啊!若是有朝一日,陛下派人围了这都督府,你再想回家,便就迟了!届时不仅是夫人,就连那岳丈……”苏眠风好言相劝。
她沉思了半晌,终于说道:“事已至此,只能是随着你这无用之人回信安受苦了。”
“夫人放心,我这些年也积攒下不少的银钱,不会再让夫人受这贫寒之苦。”苏眠风又对她说道:“夫人快快收拾行李吧,明日朝罢,我们就回家了。”
说罢,他就走出了内院,走到了书房之中。那丫鬟还在磨墨,他看了一眼砚台中的墨水已经够浓了,便对她说道:“行了!你下去帮我把管家叫来。”
“是!”
言罢,那丫鬟出去了,他拿起笔,沾了墨水,写了几个字,觉得有点暗,想要去点灯,却兀自摇摇头,还是没点。他似乎是觉得自己明日就要辞官归乡了,银钱随有,但也得节俭才好,便也没有将灯点起。
本章修好了,门口也恰好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老爷!回事!”
苏眠风一边将本章上的墨水吹干,一边对他喊道:“进来吧!”言罢,那管家进来了,说道:“家爷请吩咐!”
苏眠风便也接过他的言语,对他说道:“管家,我明日辞官回乡了,这都督府本是陛下御赐,但这府中的应用之物却是你买来的。明日将这些应用之物卖了吧,将卖得的银钱分与府中的下人。此后便各自散罢。”
“家爷!”管家已经声泪俱下了。
“哦!明日给我雇两辆大马车,我和夫人要回信安了。你出去安排吧。”苏眠风将本章放在桌子上,对他说道。管家便也出去了。
这一夜,都督府中的人一个也没有睡着,就连皇宫之中的苏眠月也没有睡着。次日天明,苏眠风换了朝衣,拿了本章前去上朝了。
朝廷大殿之上,百官俱已到了,陈萱也悠然而坐,问道:“各位卿家!可有本章?”
天下太平,哪里来的本章,这时候,苏眠风站出来了,躬身说道:“微臣有一道辞官还乡的本章,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群臣怔然,连陈萱也没有想到。陈萱便问他:“苏都督为何要辞官回乡?”
“陛下,昨日舍妹对微臣言讲:说那信安桃花盛开,想回乡酿酒。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微臣也起了回乡之意,伏望陛下恩准!”
“苏都督乃是楚国的肱骨之臣,却要辞官回乡。让孤心怎安?”陈萱也说道。
“陛下,微臣本是一介草民。多蒙陛下之恩,准臣领兵驰骋,幸赖陛下之福,才得以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微臣虽是草莽,但也深感陛下之恩;微臣虽是草莽,但也亦知微臣智虑愚钝,故而不敢枉受皇恩、身居高位。望陛下准臣回乡!”
“列位卿家,苏都督欲要回乡,孤是准还是不准?”
“苏都督意欲辞官回乡,焉有不准之理?”文武百官回道。陈萱叹了口气,便也说道:“既然这样,赐金一千,帛百匹,准其辞官还乡!”
“谢陛下隆恩!”苏眠风跪下谢罢诏,又说道:“陛下,臣有一物归还!”她身旁的内官便走下去了。只见苏眠风从怀中拿出一物,是个锦盒。放在那个内官的手中,内官打开一看是虎符,便急忙走上丹墀。
那内官呈到陈萱的面前,是虎符。苏眠风说道:“陛下,此乃调动楚国兵马的虎符!臣今归还于陛下,望陛下另择贤德之人领此虎符,统率三军。”
陈萱将装着虎符的锦盒放在了龙书案上了,又对着苏眠风说道:“苏都督,若是日后楚国又起战事,还望都督再领兵马,克敌平叛。”
“陛下放心,微臣虽是乡野之人,但也心系社稷。”苏眠风跪在那里回道。
陈萱点了点头,将虎符收下来了,说了句:“退朝!”,自然有内官喊了朝罢。文武百官一一向他道别,他也应付了几句。可是这文武百官之中单单没有上官平的身影。难道他生病还没有好吗?还是他一直装病?
苏眠风领了恩赏,便回府了。两辆马车已经在府前等候了,苏眠月也到了府中,带着包袱,苏夫人也拎着几个包袱。
苏眠风下了轿,将一千金和百匹帛拿出来了,说着管家说道:“此乃陛下赏赐之物,这些金银你们拿去。”
说罢,苏眠风便将这一千金散与了他们,又将百匹帛给了自己的夫人。自己也换了朝衣,将朝衣叠好了,放在了都督府的正堂上,明日会有内官来取。
他自己和夫人上了一辆马车。苏眠月上了另一辆马车。两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信安走去。他们身后的都督府中哭声一片,是一些下人的哭声。
这两辆马车也不曾回头,直直地往信安城去了。
信安离着京师并不远。走了几天,终于到了信安城。马车穿过信安城内,到了小溪旁边的桃花林外,这才停下。三人下了马车,苏眠风特意地又多了些银钱。那两位车夫便高兴地赶着马车回去了。
桃林中的房子似乎有些破旧了,但也无妨。苏眠风的夫人在家收拾,他上街去寻泥瓦匠了。
他这一现身,信安城内便如同来了什么珍奇异兽一般,一个个都围着他,有的还向他见礼。他实在抵不过众人的询问了,便大声对他们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我又回来卖酒了。”
众人又问些闲话,无非是:如何带着兵马打败一个又一个对手的。
苏眠风也不嫌烦,地对他们谎说道:“我回来的时候,陛下特意下旨不让我说。”
“陛下的夫君叫什么来着?哦!永殇驸马!那永殇驸马英俊吗?”又有人问他了。
“英俊啊!陛下为了他都得相思病了!”苏眠风这话一出口,便赶紧将自己的嘴捂住了,然后又低声说道:“这要是被陛下听见,我们就全要杀头了!”
“这说都不准说啊?”有人问道。苏眠风便也吓唬他们一般回道:“不能说,要是被官家的人知道,我们就活不成了。快点散了!散了!”
众人是散了,可依旧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苏眠风也不管他们,先是去了府衙之中,拜见了自己的岳丈,然后又去找了个泥瓦匠,将自己的房子修葺了一番。
从此,他便又在信安干起了卖酒的生意。只是买酒的人少,问些闲话的人倒是多。夫人见他天天也不曾卖掉多少酒,便嘲笑他说道:“你啊!休要卖酒了,在这街上干个说书的买卖,看看哪个人不来听你的那些事。”
他也不恼,依旧在信安城中走街串巷地卖着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