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国师说过五年后将陈瑞送回,可现在已经是第六年了,皇上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的瑞儿出了什么意外。
其实国师早可以将陈瑞送回了,可谁知陈瑞在即将还朝之时生了恶疾,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年多。无可奈何,国师亲自采药医治,可不怎么见他的病情回转。直至半年之后,他才渐渐好转,可还是下不了床,自然不消说行走千里去京师。
国师又调治了一年,陈瑞的恶疾总算痊愈了,想着可以去京师了。可京中的皇上却因为思念自己的儿子病重不治,龙御宾天了。逝世之时,留下最后一道旨意:让陈慈继承大统,升太傅高定晖、骠骑将军张涛为辅政重臣,辅佐新皇。新皇年幼,国事须两位辅政重臣同意才可决断。等皇上龙性大成,娶了皇后,便可以乾纲独断。这皇上想来没有三年还是不能亲政的。只看他这般年纪还喜欢玩弹弓,确实是需要人辅佐。
单说这噩耗传到了陈瑞的耳中。陈瑞伤心不已,只觉得口中腥、眼中黑,随即一口鲜血喷出,便直直地倒下了。国师知道他大病初愈,身体还不曾真正恢复好,受了这般刺激心血上涌,又得静养一段时间了。
抛开这里不说,单说那楚国宫中。太傅高定晖主持礼仪,陈慈顺利登基了,改年号为启德。新皇登基,照例是要带着文武百官去先皇陵寝的。皇帝离京,侍卫是十分重要的,自然是张涛主持肃卫,一路兢兢业业。皇上回京后又去思先殿中祭奠了一番。登基的所有流程终于结束了,皇上虽然很累,但也非常开心。这般岁数便掌握了天下的生杀大权,能不开心吗?皇上开心了,便恩赏了自己的辅政重臣——高定晖和张涛。
这天夜晚,高定晖的家中早已人满为患,俱是朝臣。他们以庆贺高定晖得赏为名,前来巴结他,想着在仕途上能有所庇护。想来也是:高定晖是皇上的老师,皇上能不器重他吗?现在又是辅政重臣,皇上未能亲政之前,国事还不是他和张涛说了算?谁也不知这一夜,高定晖受了多少金银珠宝。
而张涛的家中却是冷冷清清,前来拜见的官员都被张府的管家回绝了,连礼物都不留,只说什么自己的老爷是一介武夫不值得朝中大人们看望。一个管家这么敢这么说自己老爷,肯定是张涛叫他这般说的。没想到的是:这新皇登基之后,身为辅政重臣的张涛总是小心翼翼的,连出门聚会都不去了。
次日早朝。朝上,皇上想要追封自己的母亲——吕贵妃为太后,问群臣的意见。皇上自幼失宠,与吕贵妃相依为命,情理本通。于是太傅回道:
“陛下初登大宝,理当如此。”
群臣皆附议,只有张涛不同意,说道:
“一国中怎能有两位国太?先皇已立太后,陛下怎能再立?”
皇上听他说完,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自己刚刚登基,这是自己的第一道旨意,他便不同意。若是他以后处处与自己作对,岂不棘手?若是他与太傅的意见永远不一样,那么我这个皇帝岂不是个傀儡,任人摆布。可一时却也无可奈何,只说了句“再议!”便把这事先往后放。皇上嘴上不说,可心里却已经对他反感起来了。
过了三天,朝上,皇上又将此事拿出再议,可张涛依旧不同意,气得皇上只喊了句“退朝!”便走了。
昔日皇上念书时,太傅与皇上天天相处。他自然是知道皇上的心思。到了傍晚,太傅想要进宫面见皇上,说是能给皇上出个主意。内宦进去通报,皇上正在御花园打弹弓,听见自己的老师来了,便收起了弹弓,去了书房,这才宣他。内宦领了旨意,急忙跑出去宣他去书房见驾。皇上看见他来了,说了声“太傅免礼!”便问他有什么主意。太傅也兀自见了礼,这才说道:
“陛下欲追封吕娘娘为太后。可先将其神位供奉在思先殿中,等刘太后追随先帝而去,再追封可矣。”
皇上摇摇头,说道:“空教寡人等这么多岁月?”
“陛下若不想等,臣还有一计。”
“何计?”
太傅看了看皇上的左右。皇上知道他的意思,便屏退了左右,他才接着说道:
“暗除了那张涛!”
皇上究竟年幼,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只低声道:
“这……”
“自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要安排得巧妙一些,好瞒过众人的眼。”
皇上没有发火,似乎是同意了,他便接着说道:
“再过三个月,便是皇上的寿辰,皇上可留微臣与他在御花园饮宴。届时酒里……”
皇上似乎还是不放心,说道:
“可他毕竟是父皇托孤的辅政重臣……”
“且看今日朝上之事,他眼中哪里还有先皇,哪里还有陛下?日后他若是大权在手,我朝中必将大乱呢!”
皇上叹了口气,想了想,只低声说道:
“随太傅罢。”
往后朝上,张涛的本章俱都准,太傅也再不与他意见相错。就连他上奏要皇上不能再打弹弓,太傅和皇上都没有二话,依了他。皇上一派从善如流的样子。可张涛不知道的是:太傅早已进了谗言,更可怕的是他们早已定下了毒计,只是时间未到罢了。
新皇登基刚刚过去了一个月,国师带着陈瑞回朝了,众臣都十分震惊。只是时隔多年,陈瑞的容貌有所改变,却也不知道是病得憔悴了,还是云游十分辛苦,只觉他和当年不相像了。为了验明正身:陈瑞还将天皇玉牒拿了出来。其实大可不必,刘太后只一眼便认出了他是瑞儿。
自然有人希望他回来,也有人希望他不回来。其中最不想他回来的当属当今皇上——陈慈了。因为自己好不容易登上了皇位,来了个能抢皇位的。皇上心里这般想,脸上却也是另一番模样,笑着封了他个“瑞王”,赏了他个有名无实的官儿给他,想着以此牢笼住他。皇上尚未娶亲,后宫无人,因此陈瑞便可住在后宫的前院,但也不许他到处乱走。陈瑞自己在禁军中挑了四个情同手足的兵壮,权作侍卫。这几个兵壮是结拜兄弟,领头大哥叫冯戎。此后这四个侍卫便随身保护他。广惠公主也知道自己的皇兄回来了,自然是十分高兴,一天不知道来看望他几回。
国师说自己年迈了,舍不得在洞庭湖上结庐而居的自由生活了,便辞去了国师的职位,皇上对他没有什么感情,陈瑞也留不住他,只好随着他去了。
国师出了宫,又去见张涛。张涛知道国师来了,赶紧跑到了门口迎道:
“国师驾到,有失远迎!”
清虚道人回道:
“贫道已经不是什么国师了,倒是听说将军做了辅政重臣,大权在握。”
“幸赖先皇洪恩!”
两个人边说边往里面走。这是张涛做了辅政重臣以来,家里第一次接待客人。
到了房中,就有人赶紧捧上了茶。这茶香顺着茶碗飘出,逗得人口中生津。清虚道人看上去是口渴了,捧起来了茶碗,喝了一口茶,他却皱了皱眉头,又喝了一口茶,微微摇头,低低地说了声“这茶……”
张涛便接道:
“此茶是陛下所赏,香飘十里呢!”
清虚道人笑了一声,说道:
“看来将军是陛下信任的心腹之臣了。”
张涛也笑了笑,说道:
“说来也怪,陛下和太傅这几个月对我的奏折本章俱都准了,可先前却总是意见相错。想来陛下也是福至心灵了,太傅也是忠心为国。看这般从善如流,陛下圣明之至啊!”
谁料那清虚道人听完他的言语,大声笑了笑,笑罢便闭口不言了。张涛甚是奇怪,便问道:
“国师笑什么?”
清虚道人把那茶碗中的茶水往地上一泼,说道:
“贫道不笑其他,单单笑这茶。”
“这茶怎么了?”张涛一脸疑问。
清虚道人便解释道:
“陛下赏你的茶名唤‘归阴茶’,乃是供奉皇室先人的茶。香是浮香,味不甘久。‘归阴’,这是要将军归阴啊!”
张涛心中惊讶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应该不能吧,自己忠心耿耿,也没有什么失职之处,便回道:
“陛下年幼,许是不知这些,误赏了此茶,国师勿要多虑。但饮府中之茶。”
言罢,就有人捧着自己府中的茶进来了,将茶一放,便出去了。
清虚道人这回不笑了,严肃地说道:
“贫道昔年侍朝之时,曾见过太傅免冠。他脑后有反骨,额顶有珠痣,乃是权臣反相,岂肯与将军共揽朝事,共享大权?将军不得不防啊。”
这回张涛又笑了,回道:
“国师又来相面观命了,我却不信呢!那太傅已经年逾五十了,早应知晓君臣之道。太傅早就和我说过:且等陛下年长亲政,便告老还乡了。届时我也应辞朝隐居了,国师勿忧。”
清虚道人言以至此,他却不信,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告辞之时还叮嘱他要小心太傅和皇上,张涛嘴上记下了,可心里却未曾记下。
清虚道人怕他出事,又转进宫去见那陈瑞,将今日之事说给那陈瑞听。嘱咐陈瑞要暗地保全这蠢牛木马——张涛,这才上路回洞庭湖。陈瑞对师父的吩咐总是特别重视,便牢牢记在心里。可是他也不知道那太傅何时动手,如何才能保全他?只能是每天傍晚去他府上拜访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