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映盘珠
惶恐不语两零落,似是唏嘘凭栏喧
圣历985年,小楼兰村
村头的老树又在哭了,好像是得了眼疾,风一吹,叶子便像眼泪般不要钱地落上一地。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季节,也不喜欢这样的地方。这个村子太落魄了。但我喜欢这棵树,因为树下常常坐着会讲故事的老头。不得不说,他讲的故事真的很棒,就连我这样的知识分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那老头被人们戏称做“六公子”,但他本人到与这个名字一点也不相符,完全搭不上。他总是穿着他那一身破烂坐在老树底下,岔着腿,两手搭在腿上,也不怕着凉。除了天气实在不好的时候,他会躲在哪个小破屋里以外,剩下的时间就都在哪儿。他脑子里好像有讲不完的故事,经常有大人小孩围着他,要听他的故事。
今天我来的稍晚了些,故事已经讲过了高潮。还好,是我听过的。但我仍想再听一会儿。他正讲的,是我最喜欢的,武极皇的故事。可能是风大的缘故,今天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孩,他们学着六公子的模样坐在地上。我到时,正讲到武极皇励精图治。跟着老头的语调,我又被带到了那个有着些许悲凉的日子里。
“至此,圣皇剑成!至此,圣皇剑,陨!”六公子的语调凄凉,讲至深处,更是惹人泪下。就算是小孩,也跟着凑出几滴眼泪来。而我,也不知不觉患了眼疾,风一吹,便和老树一起落叶了。
六公子还沉浸在故事的余温中,小孩们已经叫着闹着跑开了。小孩子嘛,确实是会这样。一时间,树下又剩下了我和六公子。他靠着树,岔着腿坐着。腿和肚子之间夹着一个明晃晃的算盘。他天天抱着。但是只要有人提起他的算盘,他就闭口不语,甚至连故事都不再讲了。一来二去,大家便都明白了,倒也是没有谁会专程来找他的麻烦。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看到了我,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来。他揉了揉眼,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叫道:“丹青?”
这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便摇了摇头。他似乎有些失落,但随后又释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对我摇了摇头,随即又摆摆手,示意我走近一点。等我过去,他眯着眼睛又瞅了几眼,叹了口气,说道:“真像啊。”
我没见过他所说的丹青,但这不是我拒绝他的理由。毕竟,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能讲这么多故事的人了。我和他对视着,谁也没有出声。许久,他主动打破了僵局。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听我讲个故事,我吧这个算盘送给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件事不管怎么看,受益的好像也只有我一个人,会是天上掉馅饼吗?见我不说话,六公子有点慌了,他把算盘拿出来晃一晃:“虽然我老头子破破烂烂的,但他可从来没受过委屈,干净着呢。而且啊,这还不只是个算盘,如果玩好了那是可以用来打架的。考虑一下?”
我没有料到六公子竟如此热情,我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主要还是那把算盘,他实在太漂亮了。我接过算盘。它很沉,摸上去十分光滑。还有些冰凉的触感。说实话,十里八乡里喜欢听六公子故事的人都一抓一把,却偏偏选了我这么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好相与的,这本身就不可思议。
后来,我听了一个故事。是之前未曾听到过的故事。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生离死别,也没有怪力乱神。它十分平淡,不够跌宕起伏和荡气回肠。然而我听的很认真,我认为,他并不亚于我听到过的任何故事。
待他讲完,从屋子里拿出一本有些破烂的书,把他交到我手上。看他的神情,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他冲我笑了笑,随后挥手告别。我挥挥手,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怎么也笑不出来。
圣历920年,霍阳城
“今儿个心情好,小爷我伸懒腰,赚个十万八千两,自在又逍遥~”霍阳城的大街上,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哼着小调晃悠着,说不出的轻松。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麻布衣,模样并不帅气,但胜在高大,到也给他的外貌增添了不少的分数。一路走来,街上的邻居都乐意和他打上个招呼,他也笑着一一还礼。不远处便是市了。
这个时间的市还算不上热闹,多的是一些伙计在整理他们的货架。
“嘿呀,什么时候我也能招个伙计,就不用自己早早地来了。”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嫉妒。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根本请不起伙计,甚至养活自己都是个难事。但想还是可以想的。说话间,他已经晃到了自己的摊位上。与平时不同的是,今天他的摊子后面居然多了个人。
一个少年正坐在地上,他靠着墙,双腿自然岔开,胳膊搭在腿上。虽然他衣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但那布料和做工也足够显示它的昂贵了。细细看去,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宇间还有一点诗书气。那少年见有人看他,神色中不免露出一丝尴尬,连忙起身,低下头,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青年笑了笑,从货架下面抽出两把小凳子,将其中一把递给了那少年,说:“地上冷,坐这个吧。”少年楞了,下意识地就接过了凳子,红着脸回了一句:“谢……谢谢。”
“小兄弟,我叫子误。你怎么称呼?”他一边收拾着货架,一边问道。少年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陆丹青。”
“我比你大一点,就直接叫你丹青了。”子误把货物一一摆好,这才坐下,从身后摸出一壶水,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离家出走啊?别怕,这事儿我也干过。”他眼里有一丝调笑和戏诌。
丹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同时攥紧了拳头。子误瞟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搭话,表情也严肃了一些。他起身向外走去。不远处便是烧饼铺子,和子误也做了许久的老邻居了。
“二麻子,给爷来两个烧饼。”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还敲了敲人家的摊子。
“饼什么饼,钱都不给就想吃饼?先把你前天欠的饼结了再说。”卖饼的老板顶着一脸大麻子,语气很不友好,但脸上却是笑嘻嘻的。
“哎呀,二麻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能赖账不是,先记着,记着。一会赚了就过来还你。”子误也是嬉皮笑脸。这俩人是老交情了。
“行吧行吧。”说着,二麻子拿出两个热腾腾的烧饼,“对了算盘,顺便提一嘴。要是最近看到有脸生的你可小心着点。听说官老爷们在抓人呢,身上说不定有人命。”
子误挥了挥手,抬脚就走:“爷吉人自有天相,到是你自己小心着点。”
“呸,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回去时,少年正看着他。他拿出一块饼,先是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再把另一块递给他:“饿了吧?”丹青没有说话,到是接过了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子误见他肯吃,便没有再搭话。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算盘打了起来。算盘很漂亮,算珠在他的指下跳动着,哼起轻快的小调来。
日上三竿,人渐渐多了起来,子误老板也终于开了张。不是特别热闹,到也聊胜于无。勉强糊口吧。少年一直坐在后面,静悄悄的看着,子误也没有打扰他。
“都看清楚了?”收过摊,子误回头问道。少年点了点头,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说话的样子。
“要是没地方去,来我这里当伙计吧。活不太累,但是管吃管住,考虑一下?”
丹青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陷入了沉思。子误到是没有催他,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二麻子的烧饼还没结钱呢。他再回来时,丹青眼里似乎多了一丝鉴定。子误只是看到他的眼神,便明白,自己的伙计有着落了。
这家伙的家离市很远,等他们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了。他家非常简陋:破篱笆,破草庐;院子里杵着破水缸,唯一不破的好像就只有柴禾了。子误尴尬的笑笑:“有些简陋,先去洗一下脸吧。”说罢,抱起一些柴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冒出阵阵炊烟。
丹青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屋子,眼眶竟有些发红。即使这里全都是破烂,即使只有一个子误,却是能被称作“家”的地方。他舀了些水清洁了下脸庞,便跟着进了厨房,主动帮起忙来。子误冲他一笑,没心没肺的模样。这家伙真的很穷,以至于饭菜里都没有什么油水。这是丹青不曾经历过的。尽管味道不怎么样,他还是吃的很香。原因无他,是心安的味道。
“丹青,你以前读过书吧?”吃过饭,子误开口问道。丹青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暗淡。
“那你喜欢读书吗?”他又问。
“喜欢!”丹青的语气十分坚定,但转瞬又变得失落:“只是从出来后,便很久没有读到过了。”
“喜欢就好,来来来,给你个惊喜。”说着,他拉上丹青走到屋子里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还算完整的箱子。他将箱子打开来,展示给丹青看。那居然是足足半箱的书。丹青愣了一下,随后脸色转为狂喜。连忙拾起一本轻轻翻了起来。
子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太穷了,有一些被我拿去换了财物。不然还有更多的。”
“足够了,只要有书便是好的了。子误大哥真了不起。”丹青说着,眼睛却离不开手上的书。尽管看不太清楚。
“我哪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败家子。这都是之前家里留下来的。说起来,还有些惭愧呢。好了,等明天再看吧,省点光。”
丹青连忙将书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并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是个爱书之人。
第二天,丹青便兴冲冲地跟着子误到了市上。有事的时候帮他打打下手,无事就自己看书,或者和子误闲聊。这都是相当不错的事。甚至比之前的生活都要有趣的多。在和子误的闲聊中,他发现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小贩居然比他懂得东西还多。他顿时找到了自己的新天地,一有什么问题就和子误探讨。而子误也每次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二人仿佛成了知己。
丹青逐渐成了市里的熟面孔,其他人也很喜欢这个知书达理,又极有礼貌的好孩子。当然,别人问起,都说是子误的远房亲戚。
“子误大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某一天收摊时,丹青突然问道。子误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说:“有问题你就直接说,咱俩有必要这么磨磨唧唧的?”
“好吧。”丹青无奈一笑。“礼数还是要有的。我想问的是,既然子误大哥你知识如此渊博,为什么不去考取功名,而是每天起早贪黑的做这个营生。这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吗?”
子误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是有些舍本逐末了,不过啊,我就想当个俗人,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功名利禄啊,太难了,也太麻烦了。”
丹青显然不能接受这个回答,在他眼中,有才学就应该报效祖国。国家才经历更迭,需要的是大量的人,有才学却碌碌无为,太不正常了。
“不用管我,你好好学吧,如果有机会的话,争取拿个状元什么的。”子误有些失落,语气也比较怪异。
“子误大哥,你这就不对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空有满腹经纶啊。以你的才能,成就定然在我之上,以此报效国家才是。”丹青有点着急,语气也不禁多了些教训的口气。子误却只是摇头,一向活泼的他却显得有点失落。看他情绪不对,丹青也不敢再提了,只好作罢。继续悄悄地看起了书。子误也没再说话,默默地掏出了一个好看的算盘“哒吧哒吧”地敲起来。他的算盘很精致,每一颗算珠上都刻着独特的花纹,相互碰撞间迸发出的声音也格外悦耳。更像是一组乐器一样。听子误说,他这算盘还能用来打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可以确认的是,他真的很宝贝这个算盘,从来不让任何人摸,哪怕是丹青都不许。害的丹青直说他小气。
拨弄了一会儿,子误的心情好像缓和了许多,他做完了接下来的活儿,再招呼丹青一起回家。
时间啊,远比流沙还要迅疾,三个月的时光一晃而去。这一天,子误一个人去买点东西,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个消息——陆员外沉冤得雪……。看了看榜文,聪明如子误很快便理清楚了这件事的始末。可他却陷入了纠结。无论怎么说,也该让丹青回家,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却仿佛成了一个习惯。这个木讷少年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一夜,他失眠了。
这种事,从来都是瞒不住的,他清楚。第二天,子误如平时早早地起来,却让丹青在家等着,一个人去了市里。从他那破旧的麻布衣里左翻右翻,扣扒出了几个钱,又从鞋底倒出几个。出市时,他手里已多了一些其他东西和一条窄窄的肉。这可真是大年初一头一回。
今天他没让丹青帮忙,全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宛如丹青来时。一直到饭后,子误才把消息告诉了他,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要路费吗?”子误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丹青摇摇头。
“没事,问题不大,以后有的是时间回来玩。无聊了也都可以过来看看我。记得要考个状元。”子误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丹青也笑了。
这是寂静、悄无声息的离别时刻、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个无意间闯入了他生活的人,本来就会离去——这是从初见就已经安排好了的桥段。只是,这个青涩的少年却让平淡的生活涌动出了第一道波澜。纯净的心和开心的时光成为了他所能留下的所有、最宝贵的回忆。
回到屋里,子误摸出他的算盘拨了几下,显得有些乏味。他有点心烦。又从箱子里摸出本书,晃了几页,也了无生趣。他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后,抄起他的算盘出了小屋。、
翻过一个小山头,他来到了一座坟堆前。坟前是一些劣质的食物和香火,但很干净。没有墓碑吗,只有一块木板作数。子误抱着算盘坐在坟前,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份笑容。
“嘿,父皇,儿臣又来看你啦。”他在旁边的老树下刨了刨,拉出个小坛子来。里面约莫还有半坛。酒香不是很浓。他先是往坟头倒了一点,又给自己抿上一口。
“这酒没有您以前喝的好,就这么凑活一下吧,谁让儿子不争气呢。”他再给老爹浇上点,自己灌上些,“父皇,您让我背的那些东西,我都背下来了,现在还能和那些书生讨教上一二。要是您看见了,怕是会高兴地跳起来吧。”子误笑一笑,给自己添上一口,看看酒坛,便不再喝。还把它埋回原来的地方。
“父皇啊,您总说,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生怕啊,您那天撒手人寰了,我连口饭都吃不上。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是吧,起码我还活着,还活的好好的。还交了个朋友呢。那小子想让我和他一起考科举,去当官儿。这么说,儿臣也是有大学问的人了,哈哈。好了,父皇您休息吧,等儿臣下次赚了钱,再给您弄口好酒来。”他起身在坟前拜了拜,打着晃子走了。、
大梦春秋,一晃无痕。
圣历925年,霍阳城
“闲人避让,闲人避让。”几匹高头大马在前开路,引得行人纷纷侧目。这支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城外直指市中。到了市门口,后面的轿子里下来这么一位公子哥:他不似那些纵跨的贵气,而更多是带着书卷的儒雅。要是有参加过科举的人在,定能认出他的身份:新科状元陆丹青。
他屏退了左右,一个人进了市里。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小摊子,熟悉的人。却见,市里人流不息,货摊比比皆是,却只是没有当年那人的影子。四处打听,才发现,他已经不在这儿了。丹青显得有些失落,却并未放弃。他决定去那个小破屋看看。
历经五年风雪,屋子没有太大的破损,到也没怎么修缮,更没有添上一砖一瓦。这小子果然不是赚钱的料。丹青进屋看了看,子误没在,但明显是有人在住的。于是,他让手下人先行回城里,自己到是住下了。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尤其是在基本没有变化的前提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从巷口慢悠悠晃出个人影来,他一遍醉醺醺地走,一边学着更夫嘶吼。他走的相当慢,晃几步还要停一停,仿佛是什么不得了的游戏。晚风拂过,给他吹了个激灵。他甩了甩脑袋,朝着南郊走去。等到了院门口,他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院门开着,屋子里甚至有亮光。
“招贼了?”他瞬间警惕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一把算盘,放慢了脚步向屋子走去。到了门口,他先是停了停,看了看屋子里的影子。然后一个跨步冲了进去,拎起算盘便要打。
“小贼受死!”“子误大哥?”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子误楞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眼前站着的是一位青年,白白的袍子一尘不染,面容俊俏,体态修长。竟和记忆中的人有几分重叠。
“你……是丹青?”他试探地问道。
“是啊,一别五年,子误大哥近来可好?还有啊,你这算盘……是这么用的?”确认了是他,子误才把算盘放下。紧接着就是一个熊抱:“好你个没良心的,还没把我忘了呢?”
子误身上满是酒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酸臭。丹青皱了皱眉,却并未点破。子误好像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撒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而且,天色已完。想必你大老远过来也累了吧,要么今天先休息?”
“行,先休息吧,看看你那一身酒气,早困了吧。”
“那是。”子误笑笑,也不绕弯,直接就翻身上了炕。说是休息,却又忍不住聊了个彻夜。
日上三竿,子误才悠悠转醒。而这时,丹青早已忙活上了饭菜。他什么也没提,先是住了下来。几天里,他们聊了很多。子误不再做他的摊子,而去外面酒馆谋了个职,据说是因为赚的更多,到是算盘还一直揣着。丹青不负众望,考上了状元。风光无限。连着家里也跟着水涨船高,高贵了起来。
“子误大哥吗,其实我这次来找你,除了叙旧还有些别的事要谈。”这一天,丹青拉住他,严肃地说。
“你这家伙,怎么越来越正经了。都说了,我们兄弟讲话就随意些。”子误还是那么的不着调,然而,这次丹青却依旧严肃。
“子误大哥,论学识才能,我认为你并不在我之下。可为何要躲在这小小的霍阳城苟延残喘呢?就算不是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的生活想想。我知道,你之前迫于贫困而无奈。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帮你负担读书的花销,跟我走吧。”
子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神色也沉了下来:“丹青,五年前你便曾与我讨论这个问题,那么,我的回答一样不变。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并不想报销什么国家,也不想要什么生活。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鸿鹄也未必懂得燕雀之乐吧?”
丹青显得有些沉闷,他又低头想了想,才说道:“那这样吧,子误大哥你同我进京。我给你要个领空饷的闲职,余下时日,便在府里一同学习。你看这样如何?”
然而,子误还是摇头。
丹青此刻非常不解:“那要怎样才行?难道你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饥一顿饱一顿地混吃等死?大丈夫有能有才,却如此苟活,算什么男人?”
“为什么要做大丈夫?混吃等死又有何不可?莫要说了,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进京,更不会拿他一分钱的俸禄。要是你把我当朋友,你可以过来找我,这儿的大门也随时想你敞开。但是进京什么的,却不要再提了。”子误的语气非常强硬,不留任何余地。
“你……朽木不可雕也!”丹青气得一挥袖,就差骂人了。
“朽木如何建木如何,这是你陆丹青的见解,又与我子误何干?是,您金贵了,瞧不起我这朽木了。那还拜托您那儿来的回那儿去,我这小庙啊,留不下你。”说着,子误便要赶人。
“你何时变得如此……”丹青气的浑身发抖,“你留在这种地方只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堕落。你看看你自己,连对我说话都是字字诛心。你看你现在与丧家之犬又有何区别?”说罢,他还觉得气不过,竟抬手给了子误一拳。
子误抬起头,看看他:“是,是是是,丧家之犬。丧家之犬……”这几个字仿佛勾起了他的什么回忆。那一天,在哪个下着雨的夜里,自己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带着这把算盘和一枚玉玺从哪个小洞里钻出来。不就是丧家之犬么,这个形容,还真是贴切呢。
他这举动,反而让丹青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我一块朽木,一条丧家之犬,不值得您费心。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走,更不会和你走,你去做你的官老爷逍遥快活,我继续等我的死,两不相干。走吧,就当你我从未见过。”
丹青低下了头,默默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听着身后的关门声,不觉流下了一滴眼泪。
第二天,一队车马从城中直奔南郊,把那个木屋团团围住。然而,木屋里再没了人烟。东西都留在屋子里,除了算盘,他什么也没带走。没人知道子误去了哪儿,也无从寻查。到是在屋里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寥寥数字。
“祝君此去郎朗正乾坤,余生不见吾等卑劣左旁人。”
丹青拿着字走了,也不再回来。一念故人,一念师友,一念无言,一念离分。
这便是全部的故事了。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他们和我说,六公子死了,是上吊。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很简陋,是全体听过他书的人凑的钱。我也从零用钱里扣出来了一些给了主事。临走时,我对着他的墓行了个礼。
他还是死了,和树的眼泪一起死了,死在了风中。
言出笑语恰初见,几度清光几度鲜
时时岁岁如相问,此去一别又何年?
惶恐不语两零落,似是唏嘘凭栏喧
愿君此行乾坤定,独木阳关再无缘
从他的葬礼回来,母亲对我说,家里来客人了。听说是我的舅父,还曾登过状元。我没怎么见过他,或许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吧。据说,这次去,是拜见,也是请教。
当我来到会客厅,座上正坐着一位老先生。我本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这位舅父和母亲的年龄差似乎也相当之大。我上前拜了拜,说声:“舅父好。”抬头时,四目相对。恍惚间,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孩子,看到你就好像看到自己年轻时一般。好孩子,好孩子。”他身体似乎不是很好,还咳嗽了几声。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却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孩子,听说你也想考科举,有什么不懂的,舅父可以指点一二。”见到我,他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任何问题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我会,必答之。”他的笑容也让我感觉到很舒服。
“敢问,舅父名讳?”
他的神色有些诧异,并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但他还是如他所说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老夫姓陆,名绘,字丹青。”
我有些惊讶,却也明白了几分。于是从屋里拿出了那个好看的算盘递给了他。他显得很震惊,连忙问我,这算盘是哪儿来的。我摇摇头,随后告诉他,六公子昨日过世了。
“珠,清缀之身,洁明之物,理数之芳,党同之证,而无意伤人。无数零落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册之。”
人间有百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
——藏兵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