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西宋立国,太烈祖时经历了一段艰难岁月。从武宗开始,国势不断上升,经过文宗皇帝的灿然文治,至圣玄祖,赫赫武功,国势鼎盛,四海一统,可谓三朝盛世。
时光飞逝,转瞬已至玄祖暮年,操劳一生的他,此刻的生命大半都成为了对往事的追忆。
“今天晚膳,吃的什么?”玄祖疲弱地问道。
“陛下,今晚,您只用了半碗莲子羹”。椿螺答道。
“哦,对。朕真是老了……”说罢,老皇帝抬起头,用深邃的眼神凝望着远方。“四十年了”,老皇帝自语道。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如烟的往事……
“巭儿,你去了哪里?父皇召见你,找了半天都看不见你人影。”
“母后,儿子已经成人了,不要总把我当孩子管。父皇找我有什么事?”
“不清楚,好像,是给你纳太子妃的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太子妃!!”……刘定巭的脑子嗡一下就大了。“母后,我不希望别人把我根本不喜欢的人带到我的生活里,什么太子妃,我不要!”
“这哪里由你做得了主?婚姻是大事。你去不去?!”皇后声色俱厉道。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是谁说不要结婚啊?”文宗皇帝走来。
“父皇。”刘定巭一惊。“儿臣给父皇请安!”
“陛下。”皇后也从榻上起身,“臣妾有失远迎,请陛下恕…”
“不必了。巭儿啊,你可知父皇为你的终身大事操了多少心吗?”
“父皇……您知道,儿臣还小,这些事儿,就先不劳您费心。”定巭嬉皮笑脸道。
“都行过冠礼了,还小!”皇帝有些生气的说,“朕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做了父亲了!”
“可是……”定巭欲言又止。
“你知道,父皇给你选的,是哪家的姑娘吗?”
“谁…谁啊。”刘定巭斜视了母后一眼,做出了为难的表情。
“陶国公家的三女儿,碧金。与你同岁,已经出落成小美人了。”皇帝颇有成就地说道。
碧金。刘定巭小时候曾和她玩过,这丫头,从小就是个母老虎,九头牛都拗不过她,要是把她娶回家,那还不……刘定巭不敢再往下想了。
陶国公作为本朝勋略,世代与皇家联姻,家族甚是尊贵。这些,刘定巭虽然都知道。但他不愿意自己的婚姻,就这么草草的被长辈定下了。
“父皇,我……”
“你只要好好准备结婚,其他的就不用操心了。”皇帝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日子朕已经选好了,下月初九,你和碧金即刻完婚。朕还等着抱孙呢!”说罢,扬长而去。
惨了!刘定巭满脑子一下子全被婚礼的窘迫装满了,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
刘定巭每天掐算着日子,转眼,二月初九如约而至。
大婚当日。皇宫内外,京城上下,全都被喜庆的红色包围。国公府的门前更是人满为患,祝贺的,送礼的,挤满了一整条街。花轿在吹吹打打的人群的簇拥下,向皇宫驶去。朱雀街上,早已粉刷一新的门面前站满了祝贺的百姓,大家满心欢喜地看着迎婚的长队缓缓驶过,灯笼,彩球,舞龙舞狮,俨然一派节日的气氛。
花轿由正阳门而入,过金水桥,入宫东行,直奔太子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文武百官列队朝贺。卯时,帝后由太和门而至。百官跪迎。依礼,鸣鞭,挂彩。
太子妃由众人牵扶,由东宫正门而入,太子从侧面甬道而出,在侍女手中接过乾坤结,与太子妃同入正堂,叩拜帝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帝后在正堂端坐,看到新人拜堂已成,不禁欣喜。
礼成。众人至后堂入宴。
皇帝起身,答谢文武众臣:“今日良宵佳宴,新人喜结良缘。作为父亲,朕,欣喜不已。太子既已弱冠,堪称大任,愿我大宋天佑,和泰安康!”
“陛下福泽万里,太子天纵英姿,都是我大宋之福!”翎侍卫大臣陶国公起身言道,“在此,臣仅贺陛下福如东海,我大宋国祚绵长!”
“亲家免礼,今天我们不论君臣之礼,只叙亲戚之谊。让我们共同举杯,祝福我大宋国泰民安吧!”皇帝缓缓抬手道。
是夜,火树银花,通宵达旦,彻夜不眠。
众人离去,洞房内,只留下太子夫妻二人。刘定巭手持玉箸,走到太子妃跟前,迟疑了一会,缓缓挑开盖布。
只间,红暗灯光的映衬中,玉容浮现。柳叶眉下,晶莹的双眸好奇而困惑地望向定巭,似欢愉,似羞涩,神态千娇百媚,令人回味。
刘定巭有些恍惚,胳膊僵在那里,欲言又止,玉著在手中滑落。
“太,太子。”碧金朱唇微动,说,“我们以前见过的。”
“是吗,好像是吧。”面对这样一个玉一般的美人,刘定巭一时竟语无伦次。那是,小时候……
西宫的大槐树下,两个五龄孩童嬉戏,粉蝶在他们头上飞过,落在了旁边的柳枝上,小女孩淘气,站在男孩的背上,伸手去够,一不留神,粉蝶飞走,两个小孩跌倒在花丛中。
刘定巭从记忆中走出,眼前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了倾国倾城之貌。
“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吧。”定巭回忆道。
“是啊”,太子妃笑了一声,说道:“那时候我淘气,总是欺负你呢。还好,你总让着我。”
“呵呵,听宫里的太监说,太子妃长得一张柿饼脸。”定巭顿了顿接着说,“之前我还担心呢,今天才知道他们胡说。”
太子妃“扑哧”一声笑了,笑靥在红烛的映衬下更加娇媚。“是吗,那你看,我的脸像什么?”
刘定巭抿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握着碧金的手说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额?”碧金望了望刘定巭,缓缓开口:“父亲管束很严,从不让我外出。所以……”
“所以你还记得我,对吗?”刘定巭抢先问道。
“定巭,不,太子。”碧金有些不知所措了。
“别叫我太子,叫我定巭。”刘定巭温柔又不失严肃地说道。
“定,定巭,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皇宫西面的大槐树,记得我们在树下玩耍的场面,虽然过去很多年,有时候做梦还能梦到。”
“金儿。”刘定巭忽然用润柔的语气唤道。
“嗯?”碧金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向定巭。
“你真美。”刘定巭充满柔情地说道,炯炯有神的双目注视着他的新婚妻子。
听到这句“金儿”,碧金的脖颈顿时羞得通红。除了父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定巭修长的手指穿过碧金乌黑的发髻,“叮”的一声,玉簪掉落在地。
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仆人们散去,这对新人开始享受属于他们的一夜柔情。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一瞬而过。
西宋承化十七年,太子妃陶碧金薨。
弥留之际,定巭和碧金依依不舍地告别。碧金把一个绣着碎花的手绢递给定巭,告诉他,希望来生还能做夫妻。此时的定巭早已泣不成声,望着渐渐没有了呼吸的碧金,他的心,碎了。
……
遥远的思绪转瞬即逝,老皇帝模糊的双眼慢慢从远处移开,起身,从匣子里将一个碎花手绢取出来,对椿螺说:“我死后,将这条手绢放在朕的手边,我和碧金,从此便生死相随了。”
椿螺借过手绢,却发现老皇帝的手已经僵硬,旋即直直地倒在地上,众人惊呼,着即传太医进宫诊治。
皇帝之所以称为皇帝,就是因为他能承受一般人不能承受的大喜大悲,但,也有例外。
日落西山,年迈的老皇上把丞相贾文佩叫到身旁。皇帝手指着远处的被夕阳渲染的一片金黄的山峦,颤颤巍巍地说道:“文佩,我们都老啦,咳咳……”,皇帝的声音是那样苍白无力,几根血丝的眼神在夕阳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朕御极二十五年,做了不少错事,糊涂事,也让爱卿蒙受了不少委屈。你不会记恨朕吧。”定巭十分吃力地说道。
“不会的,老臣永远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贾文佩强忍住泪水说道。
“朕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朕没有时间了,只能寄希望于后人了,文佩,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定巭道。
“陛下,臣明白。”丞相欠身说道,言语中,分明掺杂着几声哽咽。
“听说,太子不喜读书,朕深感忧虑。”
“哦,不,太子很聪明,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的。”贾文佩稍感违心地抚慰道,因为他实在不忍此时再给皇上哪怕一丁点的打击。
“哎,可惜朕看不到那一天了。太子,就托付给你了,你,不会抛弃他吧。”定巭无力地说道,浑浊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陛、陛下。太子是个好孩子。臣会自始至终的……”贾文佩轻声抽泣道。
皇帝不等他说完,便又吃力地言道:“那我就放心了。”
皇帝说罢,笑眯眯地看着贾文佩,凌乱的白发间分明闪烁着一个老人期待的眼神,他,这是在托付千钧后事啊。
弥留之际的皇帝,能够把这么重的担子托付给自己,贾文佩瞬间感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
这时,太子刘蜗和国舅舒黑闼奉旨来到了榻前。
皇帝伸出苍老的手,紧紧握住太子,“蜗儿,父皇大限将至,江山就交个你了。”
“父皇,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太子犹如小孩一般地哭喊着,令旁人心碎。
“哎……寿命自有天数,父皇的日子到了,你皇爷爷在那边都等急了。咳、咳”定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手屏退了上前服侍的椿螺,吃力地继续说道:“蜗儿,我走后,你一定要尊敬你的舅父,孝敬你的母后,她,她不容易啊。哎,朕这辈子亏欠她的,只能等下辈子还了……”
“父皇……”刘蜗哭红了眼圈跪在皇帝的病榻前。
“蜗儿,你虽然不好读书,但父皇和母后最疼爱的一直都是你。记住,善待你的臣下,善待你的百姓,万事,万事要以民为重啊……咳咳”说罢,又是一阵猛咳。忽然,刘定巭猛地回头,目光炯炯地望着病榻另一侧的舒黑闼,大声说道:“朕相信,你一定是个好国舅,你一定会忠心辅佐朕的儿子的,对吧!”皇帝的尾音慢慢拉长,目光定格在一瞬间。
忽然,紧握着舒黑闼的手慢慢松弛了下来。
几缕余晖映红了宫殿的屋檐,乌鸦的啼叫声中,老皇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个时代终结了。
翌日,天下缟素……
刘蜗在先帝的灵前即位,改元弗佑,是为哀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