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八年过去了,团哥儿、柔姐儿、聪哥儿三人在薛府平安成长,聪哥儿虽然跋扈,但团哥儿心性渐渐成熟,懂得忍让,加之柔姐儿专治聪哥儿,三人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这八年,薛府内外发生了许多大事。
第一件便是薛广的过世。薛广弥留之际,拉着薛绍的手,再三叮嘱道:“绍儿,你肩负的是整个薛氏的兴衰与安危!无论如何,必要回护薛氏一族不止落入他人清算之手,切记!切记!”,说完,靖国公咽了气,也结束了他这一充满争议的一生。
薛广死后,薛绍依例继承靖国公的爵位,同时在薛太后的安排下继任禁卫大将军一职,成为薛氏一族的首领。此后世人不再称他为“小公爷”,而是“公爷了”,薛广则成了人们口中的“老公爷”。
与薛广的铁腕统治与威权压制不同,薛绍在维持薛氏权势的同时,着重改善与文官集团的关系,希望通过时间弭平双方的鸿沟。
薛广作古,薛太后又老态龙钟、疾病缠身,薛皇后与薛绍都是忠厚、仁善之人,朝廷的权柄逐渐从薛氏转移到明宗及明宗扶持的寒门学子手中。朝野文人皆以姚淙马首是瞻,姚淙此时已是正二品中书令。但薛氏仍牢牢掌握兵权,薛氏在朝野经营多年,势力、关系盘根错节,加之薛绍不再如其父那样嚣张跋扈,上下其手,对明宗亦是忠贞无二,故明宗虽有所压制,但不伤其筋骨,薛氏代表的武将势力与寒门学子的文官势力在朝中逐渐形成平衡态势,相互牵制,皆无法独大,仰赖明宗裁决,皇权日益昭彰。
再说明宗的子嗣问题,期间一十六年,虽偶有嫔妃传出有孕,但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下后不幸夭折,而薛皇后也一直无喜。随着明宗年纪渐长,朝廷百官对于皇嗣的降临,愈发不抱希望了。朝内要求明宗甄选养子,择选国储的呼声,日益高涨。
明宗初登大宝时,不过黄口小儿,彼时新帝初立,根基不稳,加之八王之乱,遗祸颇多,薛广以铁腕手段,大肆压制、残杀反抗势力,并大举提拔忠于自己的势力,把持紧要职位,朝政方不至于紊乱。薛广为笼络人心,封赏厚重、封爵泛滥,因此受益的团体被后人称之为“勋旧功臣”。
薛太后主内廷诸事,薛广在外朝乾纲独断,稍有不从者,轻则罢官、贬谪,重则施刑、夺命,明宗虽有不忍,意欲解救,薛广亦是不听,恍惚间竟不知九五之人到底是明宗还是薛广。
薛广在世时,明宗沉默寡言,一切大小事务皆由薛太后、薛广裁夺,世人皆以为明宗愚懦。
薛广辞世时,明宗业已成年,薛太后也因身体缘故,甚少理事,大权逐渐转移到明宗手中。
薛广薨逝,明宗下旨追封薛氏三代为王,薛广追封靖王,增太师、司徒,赐丧银亿万;王公以下,一律素服致祭;明宗辍朝三日,亲往祭酒。哀荣无以复加。
薛广丧礼既毕,明宗下旨薛绍袭靖国公,薛绍嫡子薛昱琮立为靖国公世子,加封淅川郡侯,薛绍庶女薛昱柔封云和郡君。
之所以薛昱珩未得封赐,缘由在于冯柳儿行刺薛广一事,知情者虽守口如瓶,但薛广何等精明之人,早看出端倪,虽未明面追查,但倍加冷落冯柳儿,加之薛昱珩来路不明,颇有蹊跷,故而一向不喜薛昱珩,甚少让他出现在各种场合,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因此此次大封薛昱珩未得一星半点的封赏。
以上种种,皆是明宗对薛氏安抚之举。
薛广辞世是天朝二十九年十一月事,是年平安无事。
天朝三十年启,朝中风云突变,明宗逐渐展现他高超的统治手段与政治智慧。
天朝三十年二月,裁换宫内主事内侍、女官,太医院从上至下全部汰换,程霖从皇陵返回宫中,为武德殿都太监,为内官之首。
明宗多年无子嗣,幕后主使自然是薛太后、薛皇后嫌疑最大,内侍、女官、太医多有牵涉其中的,此番大换血,并将程霖召回主事,一则肃清宫闱,二则弱化前朝后宫的内外勾结。
天朝三十年三月,以体恤边将常年驻扎在苦寒之地为由,诏令平卢、灵武、朔方、魏博、陇右等十五军府节度使回京都休养,朝中另遣十五名长史前去主理军府事宜。
此十五军府节度使大多是薛广提拔的旧部,常年驻扎在同一军府,日积月累,逐渐成为一方诸侯,有尾大不掉之虞,此番将诸节度使虽以休养之名召回京都,仍遥领节度使,厚赏高官厚禄、豪宅美妾,怀柔笼络,另派信赖之人为长史接管权力,节度使虽经营地方多年,一旦归返京都,名义仍为节度使,但相隔千里,往来多有不变,势力必定逐渐瓦解,如此解决了外藩武将之患。
天朝三十年五月,以宗学虚置徒费财资为由,诏令勋旧子弟入宗学学习,学习治国、修身之道,于是勋旧子弟武艺渐废。
宗学本是皇子、宗室子弟在宫内学习之所,八王之乱宗室尽亡,明宗又无子嗣,宗学虽设但一直闲置。此番将勋旧子弟入宗学教养,既体现天家对有功之臣的礼遇,又将勋旧子弟囿于宫内,实为人质,使勋旧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再者宗学大多教导圣人修身养性之说、诗词歌赋之艺,勋旧之子少有机会接触武艺、兵略,自然难继承统兵之权;最后勋旧之子常年在宫内,甚少机会与将士共处,所谓忠诚自难向下一代传递,如此勋旧在军队中的隐性势力,逐渐被瓦解,勋旧一派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天朝三十年七月,诏令禁卫分置为羽林卫、金吾卫、龙武卫、神策卫四卫,员额扩充,每卫各置节制使一名,统辖本卫,四卫交叉、轮流守卫宫内诸处,迁薛绍为禁中四卫都节制使,名义上为四卫节制使上官,但四卫节制使皆由皇帝亲授,可直达天听。
禁卫执掌宫禁,扈卫天子,权责最重,先前禁卫大将军一人独领禁卫,权势颇大,才有了薛广占宫自立的情事,此番一分为四,各自听命于皇帝,使得任何一个禁军统帅都无法轻易掌握所有禁军,自然不敢随意造次,薛绍虽名为禁中四卫都都节制使,但无法直接指挥四卫节制使,故而官高而权弱,实则一虚职,禁军尽数听命于明宗。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天朝三十年九月,京都诸卫与地方诸军府主官定期轮换,此番京都十六卫中有十一卫大将军,外放为地方军府大都督。
薛氏的势力基于对兵权的掌控,尤其是对禁军及京都诸卫的牢牢控制,此番武将轮换,一大批京都诸卫主官被轮换到地方,通过人员的轮动,逐渐清洗。京都诸卫中薛氏的势力,自此薛氏对京都、宫廷的掌控力度大不如前。
天朝三十年腊月,诏令江陵郡侯郭忠恕等五位勋旧重臣荣升为太傅、太保、太尉、司空、司徒等正一品清要之职,不再兼领职官,明升暗降,夺去实权。
三公三孤本是官员的最高荣誉,明宗通过明升暗降的方法用虚名收回了勋旧重臣手中实权,表面上却找不到任何瑕疵,实为高招。
天朝三十一年元月,勋旧有爵之家从实封改为虚封,一应封地、属民、守卫悉数收回,折为银钱给付,遏制勋旧对人口、土地、税赋的大肆侵占,充实国库。
本朝封爵本是实封,各受爵者有指定的封地,封地之上的军民皆受其直接统治,如此容易形成诸侯割据、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且封地暗自侵占周边郡县土地,封地逐渐庞大,封地税赋不上缴朝廷,导致朝廷国库日渐空虚,此番实封改虚封,在保持受爵者经济利益的同时,弱化了实权,充实了国库,促进了政令畅通,一举多得。
天朝三十一年三月,改军队指挥体制为统调分离,武将有领兵权,而无调兵权,调兵权悉数归于文官组成的兵部,防范武将因长期统辖形成私兵。
此举是对武将拥兵自重的釜底抽薪之举,统调分离,自此将不识兵、兵不认将,武将作乱,自是困难重重。
天朝三十一年四月,罢军法寺,军民一切不法情事悉归属大理寺管辖,以此遏制军队内部的相互包庇,粉饰掩盖。
武将有不法事,文官执掌的大理寺、刑部等无法干预,武将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多有相互回护之举,军队违法勾当日益猖獗,危害日渐显现,裁撤军法寺,权归大理寺,重拳惩处涉军乱行,使地方、百姓免受军队的蹂躏,此举深得民心,众望所归。
天朝三十一年六月,勋旧司空信阳县公苏定方因纵容其子强抢民女,被谏察府弹劾,明宗着大理寺勘查,定死罪,信阳县公夺爵。此后明宗命有司详查勋旧违法勾当,夺爵、罢职、贬谪、流放者不计其数,勋旧之家破败大半。
勋旧之家本就多肆意妄为之事,先前勋旧当权,不加拘束,此次明宗以信阳县公之事为由头,整治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勋旧,极大挫败了勋旧的骄纵之气,也获得了文官清流及黎民百姓的拥戴。
天朝三十一年七月,春秋馆上书,八王之乱中分封的勋旧,多有冒功充数之人,徒耗公帑,明宗下令鉴别伪爵,因此去爵者一十三家。
滥封爵位,是薛广掌权后以公帑谋私利之举,伪爵泛滥,败坏风气,加重平民负担,查没伪爵,如割去身上的腐肉,虽一时阵痛,但利于长远。
天朝三十一年八月,诏令各色爵等不再由嫡子原爵世袭,改嫡子一人降两等袭爵,其余诸子降四等袭爵,爵位逐次降等,降至等外则除爵,是为推恩令。
旧制,爵位仅嫡子一人世袭,且不降等,推恩令一出,看似有爵之家得利,但降等袭爵,随着时间的推演,勋旧之爵不出数代,即所剩无几。
天朝三十一年十月,因现行恩荫、察举导致门阀、世家霸占朝政,寒门庶族上升无望,于是开科举取仕,每年一考,录取进士百名,充实朝中、地方各级官衙,使无名之辈、寒门学子皆可平步青云。
所谓恩荫指因上辈有功或为官而给予下辈入学任官的待遇;察举指管员考察、选取人才并推荐给朝廷。恩荫、察举导致朝廷管员几乎全部来自官宦之家,权力逐渐固化,利益逐渐聚拢到少数几个门阀世家手中,宗族势力足以威胁帝王至高权威。开科举取贤纳仕,考中进士之人皆为天子门生,寒门学子大多忠心君上,压制勋旧势力,逐渐成相互博弈之势,明宗居中独裁,圣心独断。
天朝三十二年元月,诏令谏察府、春秋馆、呈政院直属皇帝,独立行使监察、谏议之权,不再受中书省管辖。
监察独立,利于平衡、限制文官的权力,使高阶文官不能轻易独揽朝政。
天朝三十二年四月,罢中书省,分置左、内、右三省,三高官官同为载执,变中书令一人独判为左相、内相、右相三相合议制,姚淙改授左相。三省分掌诸部、寺、监,左相领户部、工部、大理寺、光禄寺、太常寺、国子监;内相领礼部、吏部、太府寺、司农寺、太仆寺、军器监、少府监;右相领兵部、刑部、宗正寺、鸿胪寺、卫尉寺、都水监、将作监。三省执掌各有交叉、相互制衡。
中书省一分为三,分掌诸部、寺、监,一则分散相权,二则使三相权力相互牵制,比如左相领工部,工部掌管营造工程事,右相领将作监,将作监掌管宫室建筑、金玉珠翠打造等,两者执掌多有重叠,形成牵制之势。类似设置不胜枚举。如此,再无相权威胁帝权。
天朝三十二年八月,下令诸州、郡、县设通判,作为副职,与主官共同判事,凡公事须通判连署方能生效,通判对主官有监察之责。
通判之职,意在分割主官的权力,两者相互掣肘,有所顾忌。
明宗雷厉风行推进变革之举,短短三年内,宫廷内外,朝廷上下,文武百官,悉数皆为明宗所掌控。世人始知明宗的文韬武略,为之折服,呼为圣主。
明宗坐于龙椅之上,气定神闲,殿内百官叩拜高呼万岁,是何等威武气势!
绝不能再出现薛广之流!明宗暗自立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