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朕登基以来,太子之位始终空悬。朕把这七个儿子丢到一块儿,想看他们怎么争,结果一个个都表现平庸。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平等对抗的机会。
齐桓的太子之位,朕没有写在圣旨上。朕就明确的告诉你们,东宫的位置已经选好了,就在皇子院边上。过了上元节,工部也就正式开始动工,预计中元节前完成。而登基大典,定在八月节。
除了兵权,朕,允许你们用各种办法来争,朕就是要看看,你们配不配做朕的儿子,配不配做这大周未来的皇帝!”
刚下朝会没多久,皇帝齐湛在早朝上的这番话就传遍了全京城——当然,传出去的,只是封七皇子齐桓为太子而已。
一时间,诸多平民百姓,想着的是国本终于定了,太子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皇帝。有身份地位的,则是在多方打听关于七皇子齐桓的背景。
“背景?齐桓不是当今陛下的儿子么?哦你说他母族背景啊,听说他母亲就是个贵嫔,估摸着背后也不是啥世家吧。”
“平民百姓家里出了个好看的姑娘,运气比较好怀上龙种而已。哎,可惜我家姑娘长的丑,不然也送进宫选秀去了。”
此类谈话在今日之长安,可谓是屡见不鲜。
一间名唤“蜀香”的酒楼,座落于长安东市,临近皇子院,甚至坐在二楼窗边,可以看到皇子院前院。
大周宰相曾惜、兵部尚书孟夜与礼部尚书侯平三人下了朝后,坐车到此地饮酒。
“听说啊,这蜀香老板来自蜀地,本来是进京求学,结果没考上,银钱也花光了。于是捡了些野菜,用黄酒从猎户那换了肉米,胡乱煮成一锅,结果香味扑鼻,吸引了不少人。于是他就转行做起了生意,卖的这叫古董锅。”
孟夜哈哈一笑,道:“侯大人毕竟在朝为官,对此事可就不怎么了解了。古董锅可不是这个老板发明的,而是这老板行商时,从蜀地偷学,到这儿开的店。当年我在蜀地做守备,可谓是顿顿古董锅加黄酒。这快二十年了,还真是想这一口了。”
曾毅笑而不语,夹了一块嫩羊肉,于锅中烫了片刻,蘸了胡椒吃下,味道鲜美。
见到如此熟稔的吃法,两人来了兴趣。
“两位大人说的各有对错。”曾惜喝了一口黄酒道,“这家店的老板姓杨,是个蜀地来的读书人,为人机灵却不适合为官。
那时他考上了太学,向我家中送帖,想要做我的学生,被我给拒绝了。之后他多次邀我饮酒,我也拒绝了多次。后来不忍见他走了歧路,想要劝劝他,便同意了。
再之后,他带我到了下榻的客栈,取了一堆东西,除了鲜肉嫩菜,还有不少从蜀地带来的酱料。那晚吃的,便是古董锅。
吃饱喝足后,我劝他说,国子监中的人大都会入朝为官,但他的性格,做官的话,活不了太久。倒是这黄酒古董锅很是新奇,长安城里见不到,借此做个富商也是可以的。”
“曾老不愧是曾老,想不到这生意红火的蜀香,居然是因为您几句话才出现的。”
“两位大人谬赞了。此店能成,是杨老板的经营,而非小老的一番话。”
三人笑谈着饮酒吃菜,氛围极好。待酒足饭饱了,这谈话才进入主题。
“曾老,下官有一事不明。”侯平道。
“你是不明太子之位的人选吧?”
侯平点点头。
“其实说实话,太子之位的人选,我也是今日早朝才知道的。”曾惜道。
“太子之位可是关乎国本,陛下就没与您和徐大人商量?虽说目前尚未成为定数,但谁都清楚,除非七皇子犯下大罪,不然这太子之位是变不了的。”
“圣旨应该是徐大人书写,但想来此事他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曾惜道,“其实陛下此举,很容易看出来,他是要对世家下手了。美其名曰让七皇子做太子,是为了平衡众皇子的势力,实则就是让六位皇子背后的世家,与朝廷进行对抗。”
“但是更好的办法应该是让那六位皇子互相争夺,以达到让他们背后的世家相互争斗的局面。”孟夜道。
“但是这样一来有个缺陷,如果那些世家看穿了这个阴谋,决定相互联合制约,扶植一个并非世家的傀儡皇帝呢?”
“那这么看来,就算七皇子不做太子,最后继承大统的,还是可能是他?区别在于一个是自由的,一个是傀儡?”
三人沉默无言,因为刚才的理由不算太完善,但众人一时之间又想不到更好的。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曾惜示意莫要多言,开口道了声进来。
一个身着青灰色袄子的十七岁少年提着黄酒进了屋,三人只当是小厮前来送酒,于是道了声放在桌上。
见少年放下酒还不走,孟夜只当是他要赏银,于是取了一两银子丢给他。后者接在手里,笑了一声,又丢了回去。
“放s……太子殿下?”
三人仔细看了容貌,确实是太子殿下,当即行跪礼道:“不知太子殿下驾到,臣等有失远迎了。”
齐桓摆摆手让他们起身,自己则是取了个杯子坐在席边,道:“也是巧了,我刚进院子,一抬头,就看见三位大人在此喝酒。几位兄长准备搬走,厨子也不来了。正愁没饭吃,就来这里蹭各位大人一顿了。”
“太子殿下说笑了……”
“可真没有。我是真的穷啊。你看,我连衣服都买不起,穿的内侍的厚袄。”
“太子殿下应当勤俭才是,莫要贪图享乐啊。”曾惜道。
“以前的时候,我一个月月银二十两,户部发银的扣了我五两,几位兄长的仆从老喜欢欺负张伴伴,又抢走五两,到我手里只有十两。
其实一般来说十两银子,省吃俭用也就够了。但我身体不好,恰逢入冬以来气候寒冷,我感了风寒,抓药又是几两银子。
要不是太医院怕我传给陛下,把我拉去又是药浴又是针灸,我估摸着现在还咳呢。”
听完这话,曾惜行了一礼道:“下官先前以为太子殿下骄奢淫逸,滥用钱财,现在才知殿下之苦,请殿下责罚下官妄言之罪。”
齐桓起身回礼,道:“曾老言重了。我这点破事儿,几位大人不知道也很正常。更何况,曾老您写的《御民论》,我可是读了好几遍。这算起来您可是我的师长,做学生的,哪里敢因为这点事儿怪罪师长?”
“下官多谢殿下厚爱。下官只是一介匹夫,胡言乱语了几句,哪里够得上殿下师长的称谓。”
齐桓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听闻侯大人的千金被陛下赐婚给了益阳王(大皇子),在此恭喜侯大人了。”言罢,齐桓向侯平敬了一杯酒。
曾惜则在心中感叹,刚才觉得他是在设套让自己做他老师,眼下看来,这位殿下是真的不会聊天啊。
“下官多谢殿下。”侯平端着杯子回道。
接下来,曾惜几人如坐针毡。相谈的东西很多,从圣贤诗文到民间话本,从庙堂之事到家长里短,快一个时辰,齐桓终于吃饱了,起身道:
“几位大人学识渊博,不愧为朝廷栋梁啊。”
“太子殿下才是,小小年纪博览群书,如此聪慧。”
“时候也不早了,我一会儿还得进宫拜见母妃,就不请各位去院里坐坐了。”
众人急忙道:“殿下既然有要事,那我等就不叨扰殿下了。”
“那行,改日我再请诸位大人到府上一聚。今日的饭钱,就劳烦诸位大人了。”
“不妨事不妨事。”
“那就谢过诸位大人了。我先走一步,告辞。”
“告辞。”
待他们亲眼见到齐桓进了皇子院,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殿下聪明是聪明,就是总感觉不太机灵啊?”孟夜道。
“终究是少年心性,言谈上得罪人而不自知,得亏是皇子,要不然必被打一顿。”侯平道。
曾惜毕竟年纪比他们大,官职比他们高,接触过的人自然也就更多。所以对于齐桓刚才的表现,他左思右想了许久,道:
“我总觉得,刚才殿下的表现不太真啊。”
“您是说,他在装傻充楞?”侯平道,“可是他有何必要跟我们装傻充愣?”
“因为侯大人你啊。”曾惜道,“你女儿过了上元节就要嫁给齐王。若是今日席上谈话传到齐王耳中,齐王会如何?”
侯平想了许久道:“会从根本上轻视他,觉得他威胁不大?”
曾惜点点头。
“若是曾大人所言确实,那这太子殿下可真是老谋深算了啊。”
……
“殿下,您刚才说的一些话,额……有些……”张许琢磨着用词。
齐桓摆摆手,道:“我找他们,是有求于他们。但如果我明说,他们大可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了。可我偏不说,他们反而会找各种理由来让我的行为合理。以此来说服自己。”
言罢,齐桓看了眼二楼窗口,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于是笑了一声道:“毕竟,这几位可都是老狐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