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廷位于县城东边的一条长街中段,这里街道宽阔,地面平坦。
只是在宋赋等人到这时,除了站在县廷门口的仆人侍女之外,并未看到其他人,这个现象,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一次。
“恭迎大人。”
仆人侍女在看到宋赋时,便异口同声的说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认识宋赋,但却认识宋赋身边的应承志,瞧见应承志那恭敬的模样,他们自然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宁县新来的县令大人。
宋赋微微点头,随即问道:“应大人,为何我没看到一个百姓,难道说今天是宁县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
应承志闻言,笑着道:“回大人的话,百姓们得知大人前来,都在家中待着,生怕惊扰了大人。”
宋赋道:“自愿的?”
应承志道:“自然是自愿的。”
宋赋哈哈一笑,抬脚走入县廷,真当他是三岁的孩子容易骗啊,况且以如今的世道,三岁孩童也不好骗了。
县廷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转完一圈也费了些功夫。
当然,其中也有宋赋看得太过仔细的缘故,来到大堂,这里一切和宋赋在电视里见过的没什么区别,只是主位的上方,少了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宋赋抬手在桌子上轻轻摸过,随即看了看,道:“还真是干净。”
据他所知,宁县县令的位置已经空缺了快要半年,期间一直由县丞主事,也就是刘世奇。
应承志上前道:“虽然大人初到,但县廷每日都会有人打扫。”
宋赋看着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家伙,问道:“你做的?”
应承志道:“刘大人公务繁忙,赵大人为宁县劳心劳力,这等小事便由下官代劳了。”
宋赋道:“那你还真是够闲的。”
应承志弯着腰,只是赔笑,并未回答。
宋赋摇摇头,堂堂的一个县左尉,居然做起了本该是仆人侍女才应该做的事,这家伙也就比泥塑的雕像多了个会动会说话的优点。
宋赋随意的坐在一张凳子上,问道:“应大人可知这宁县有什么好位置?”
应承志一听,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随即才开口说道:“下官知道白青山下有一块空地,正好可以用来安置大人所带来的人。”
宋赋扭头看向从进城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穆正远。
穆正远道:“白青山我知道,那里的确地势平坦,但却不适合用来居住。”
宋赋道:“为何?”
穆正远道:“三点。其一,位置偏僻,道路难行;其二,水少,蓄水的池塘不到十个,而且常年空置;其三,没地,没地就无法种庄稼,种不了庄稼就得饿着,饿着就会死人,所以那地势再好,也不适合住人。”
对于白青山,穆正远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他去过那地方不下三十次,因为那里风景秀丽,往日到了踏青的日子,宁县的很多人都喜欢去那。
宋赋手指轻点桌面,“应大人,你还真是给我找了块好地方。”
应承志收起笑容,嗓音有些沙哑的道:“宋大人有所不知,眼下能安置五百多人的地方,除了白青山之外,再没有别处。”
宋赋眉头一挑,“身为大县的宁县,居然连安置五百人的地方都没有?”
应承志闭嘴不言,脸上出现难色,看样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赋见状,也就不再逼他,而是话头一转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白青山,穆正远,等会儿你就带着那些人去白青山。”
穆正远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下来。
至于宋赋直呼他的名字,他倒是不在意,毕竟外人面前,威严要有,况且身为官员,直呼他的名字也并无不妥,而年龄的问题,可以直接忽略。
这时,乐喜从外走了进来,低声道:“公子,有个叫施昂的人前来拜访。”
施昂?
宋赋默念了此人的名字,随即脑海里浮现一串信息。
宁县首富,家财万贯,做的是布匹、盐铁生意,就是不知这家伙此刻来想干什么?
宋赋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施昂就迈着外八字步走了进来,穿过穆家姐弟,走到穆正远前头,站在应承志身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草民施昂,见过大人,早听闻我宁县县令是位英雄少年,以及冠之年便出任县令,真可谓是人中之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施昂弯腰抱拳。
宋赋便起身回礼,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初到此地,没必要锋芒毕露四处树敌。
“施老板客气了,在下能出任县令,不过是运气,当不起这等赞誉。”
施昂又道:“哎,宋大人不必自谦,当不当得起,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自能看得明白。”
宋赋笑而不语,身为一县之令,他可以和施昂寒暄,但却用不着太过客气。
士农工商,在如今这个世界,依旧是铁的规矩,还没有改变。
施昂道:“听闻宋大人上任,草民特地备了些薄礼以表心意,祝大人官运亨通。”
说话间,便有八个人抬着四个箱子走了进来,稳稳当当的放在地上。
宋赋瞥了眼,道:“施老板破费了。”
施昂道:“应该的,那草民就不叨扰了,日后若得闲暇,再来找宋大人。”
宋赋道:“乐喜,送一送施老板。”
乐喜答应后,上前伸手示意,“请。”
施昂哈哈一笑,抬手告辞,再度迈着他的外八字步走了出去。
应承志眼珠滴溜溜转动,随即也说道:“那下官也不打扰宋大人休息了,若大人有事可随时吩咐,下官必随叫随到。”
宋赋道:“那就多谢应大人。”
“下官分内职责。”
说完,应承志便也很快离去,大堂里,便只剩下三个人,更加显得空旷。
“我当有多厉害,原来也是一路货色。”
穆慎扭过头,不屑的撇撇嘴,他都用不着打开箱子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毕竟施昂的为人,在宁县人尽皆知。
“闭嘴。”
穆紫凝于此时呵斥一声,穆慎便立刻闭口不言,但脸上的不屑越发的浓郁。
宋赋扭了扭脖子,说道:“穆叔不打算看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穆正远道:“不必看,他和我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少。”
宋赋来到箱子前,缓缓伸手打开,堆满的钱币瞬间就充斥了他的整个眼球,其余另外三个箱子也都是如此。
“这家伙还真是够大方的。”已经回来的乐喜赞叹道。
宋赋拍拍手站起身,“穆叔刚才说过,白青山并不适合居住,但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无别的地方可住,所以就有劳穆叔了,没水,咱们开沟挖渠,相信以我这县令的一丁点的名头,应该不难,至于地,穆叔可得和我好好说说。”
穆正远左右看了看,确定在场都只剩下自己人之外,他才缓缓说道:“地当然有,但全都在那些财主手里,想要,就得从他们手里拿,但这不亚于虎口夺食;再不然就是开荒,可当下已是春季,俨然来不及了,毕竟我们不可能等到明年才吃饭。”
宋赋眉头皱起,这倒是个难事。
地就是命,想要从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手里拿他们的命,这还真不容易。
宋赋沉吟几息,随后说道:“这样,穆叔先带人去那白青山,这期间的一切所需,都由我自掏腰包,绝不会让一人饿着肚子。”
“你?”
穆正远目光眯起,满是狐疑,五百多人的一切所需可不是个小数目,其中不但包括了吃,还有衣、行、住、用等等。
“爹只管去做,宋大人有钱。”
当此之际,穆紫凝面带微笑的开了口。
穆正远道:“你怎知道?”
穆紫凝道:“钱不就摆在爹的面前。”
穆正远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穆紫凝接着道:“想必宋大人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才坦然接下那施昂送来的钱财,这就要做取之于商,用之于民,不知大人觉得我说的可对?”
宋赋竖起一个大拇指,“知我者穆姑娘也。”
刹那间,穆紫凝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底下,看着自己脚沉默不语。
穆正远见状,顿时怒哼一声,看着宋赋的眼睛满是不爽。
宋赋不明所以,这老家伙是怎么回事,我都帮他解决了这么大的一个难题,怎么还这副样子,连个笑脸都没有。
不过也就这样吧,毕竟是初到宁县,之前搜集到的信息再多,那也只存在于纸张,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办,不然可就得纸上谈兵了。
宋赋道:“既然是住在白青山下,那么就叫白青乡,穆叔,就劳烦你担任三老之职,一切事宜你全权处置。”
穆正远又愣住了,这小子还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一点滞涩之感都没有,简直是浑然天成。
穆正远抱拳道:“草民遵命。”
宋赋又看向穆慎,“你就担任亭长,至于亭佐、亭侯、求盗等几个职位的人选,就由你在白青乡里挑选,到时候报上来。”
穆慎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瞬间就成了吏,虽然不是官只是个小吏,但那也有胜于无啊。
这下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就更加的名正言顺。
穆慎道:“谢大人,我必不让大人失望。”
说完,他就笑嘻嘻的看着穆紫凝,“姐,你就等着你弟的威名传遍四方吧,到时候谁说起你弟弟我,都得竖个大拇指。”
穆紫凝却并没有那么高兴,而是告诫道:“最好如此,要是让我知道你胡作非为,看我怎么收拾你。”
穆慎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姐,我最恨那些贪官污吏,你弟弟我绝对不会和他们一样。”
“好多人一开始都这么说的。”乐喜在一旁拆台。
穆慎顿时一瞪眼,这家伙怎么这么讨厌。
乐喜却耸耸肩,他觉得还是有必要事先说,免得到时候犯了错误自家公子难办。
宋赋则不管这些,直接道:“事不宜迟,穆叔就带人去吧,过几天我也会来看一看。”
穆正远点点头,随即丢带着穆紫凝和穆慎离开。
“等等。”宋赋突然出声喊住。
穆正远道:“小宋大人还有事?”
宋赋道:“你和穆慎走,穆姑娘留下来。”
穆紫凝身躯一颤,只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乱跳,根本停不下来。
穆慎则看了看自己姐姐,又看了看宋赋,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穆正远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他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论手段城府,十个邬耀飞都不是眼前这小子的对手,到时候别把自己的女儿吃的骨头都不剩。
而且看自己女儿的样子,好像……好像……好像不怎么抗拒。
穆正远沉声道:“我女儿自小跟在我身边,又是女儿身,让她一个人在这,只怕不妥。”
“雏鹰终究要离开父母的羽翼,况且以紫凝的聪明,加上有我在这,绝不会出什么危险。”
宋赋极为坦诚的说道。
他需要一个向导,穆正远和穆慎都走了,那自然就只有穆紫凝了,有个熟悉本地事务的人在身边总要方便许多。
穆正远腹诽:还没什么危险,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这就好比把一只羊放在一只狼身边,这叫牧人怎么放心得了。
“爹请放心,女儿会照顾自己,爹只管安置寨里人便可。”
穆紫凝依旧低着头,声音虽小但吐字极为清晰。
穆正远顿时生出一股仰天长叹的冲动,养了多年的白菜,终究要被猪拱了,不对,这还是白菜自己送上门的。
不行,决不能这么便宜了眼前这个小子,看看他那样子,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装的还真像。
穆正远摸了摸穆紫凝的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你,爹在白青乡等着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在那住下来。”
穆紫凝道:“谢谢爹。”
穆正远点点头,随即看都不看宋赋一眼,并踹了一脚像根木柴似的站在原地不动的穆慎。
穆慎惨叫一声,一瘸一拐的跟随其后。
这是怎么了,我也没干什么啊,踹我干啥。
“姐,我和爹先走了。”
“照顾好爹。”
“知道了。”
穆慎摆摆手,背影消失在了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