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宋赋、穆紫凝、乐喜一行三人离开县廷,走入这宁县县城。
宋赋没有穿着官服,只是寻常打扮,加上他新官到任,城里的百姓尽管听说有位新县令要来,但也不会认得他,只会当做外地来的游客或是哪家来的亲戚。
这样,倒也正符了宋赋的意,他本就不愿大张旗鼓,若不是玄云寨的人数太多,恐怕他什么时候来到县廷,刘世奇等人都不会知道。
宁县县城有数万人口居住,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已经算是最为繁华之地,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两旁的小贩扯开嗓子极尽吆喝之能事,有些嘴皮利索的,还能编出一小段顺口溜来,让人忍不住驻足,到最后,小贩再说上些好话,客人也就买了,只是分买多买少的区别。
宋赋三人便是在这些环境下走过一条条街道。
对宋赋来说,也算是微服私访,毕竟道听途说,真不如自己亲眼看上一看。
现在看来,宁县这大县之名,倒也当之无愧。
“大人觉得如何?”
穆紫凝笑问道。
宋赋点点头,“还行,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也算是我所见过的县城里上等之地。”
说完这句话后,宋赋又在心里说道:当然,地球不算在内。
穆紫凝道:“那大人可会醉心此地?”
宋赋眉头一挑,扭头看着她道:“这话有些考究之处了。”
穆紫凝含笑不语。
宋赋道:“我连京城都不留恋,又岂会醉心此地。”
穆紫凝道:“就怕此一时彼一时。”
宋赋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嗯,这话不错,人心最是复杂多变,那以后就劳烦穆姑娘在一旁耳提面命了。”
“不敢。”穆紫凝低头后退半步,心中满是欢喜。
其中既有话语悦耳之喜,当然也有所得答案之喜。
穆紫凝道:“那大人的眼睛可就不要被迷雾遮住了眼。”
宋赋怔了证,随即便想起自己在玄云寨时,也同样对她说过这番话。
他道:“喊我宋赋或者宋少轻即可,用不着整天大人大人的。”
穆紫凝没有故作矜持,直接答应下来,“紫凝遵命。”
“大……少轻,那你可知,这宁县县城,就是宁县最能遮住人眼睛的‘迷雾’。”
宋赋环视一圈,回道:“因为繁华都在这里,便不免让人生出错觉,认为宁县富庶安康;但要想真正的了解宁县,就得走出县城,去外面看,对否?”
穆紫凝眼睛一亮,“是的。”
她原以为宋赋不知,看来这位年轻的大人,心里比明镜还明。
宋赋道:“那就先请穆姑娘为在下解惑,等过几日,我自会走出这县城。”
穆紫凝道:“不敢,紫凝便先说一二。”
“宁县县城护住了富人,却没有护住穷人,外面实则盗匪丛生,他们不种庄稼,不事生产,但人总要吃饭,就只能以打家劫舍为生,而百姓只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遇到好一点的山匪,只要钱财不要命,那就给;但若遇到坏的,那就只能认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不敢有半点反抗。”
听到这,乐喜突然出声说道:“真是稀了奇了,要钱不要命都成了好的山匪。”
穆紫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就是症结所在,反抗会死,不反能活,能活着,就没有谁想死。”
乐喜道:“穆小姐,山匪每次打家劫舍人数应该不会太多,若是拼了命,总要让他们有来无回,难道宁县的人连这点血气都没有?”
穆紫凝道:“血气早就被失望磨灭了,想要反抗,总要有个带头人,可若这个带头人起来了,其他人不愿,那么这个带头人就只能死,一家老小也逃不过这个命运,届时,就会有些言语流传。”
穆紫凝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乐喜问道:“什么言语?”
这时,宋赋出声道:“我猜都是些说这个人笨、傻的话。”
乐喜眨眨眼,看向穆紫凝。
穆紫凝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出卖了她。
乐喜气急,“这还有没有道理。”
宋赋随手拿起旁边一串糖葫芦,“人心本就没有道理,它只会随着主人的想法去变,去迎合主人,除非这个主人能压制,但很难。”
“说什么狗屁道理呢,给钱。”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宋赋等人一跳。
只见一小贩眼睛瞪的像铜铃,眼神不善的瞧着宋赋。
看到有人拿了自己一串糖葫芦不给钱,顿时出声呵斥,这他娘的是想吃霸王餐吧。
宋赋尴尬的笑了笑,连忙说道:“多少钱?”
小贩道:“三文。”
宋赋便从钱袋掏出九文钱递了过去,“再来两串。”
于是,穆紫凝和乐喜的手里便各自多出了一串糖葫芦。
三人又开始继续前行,人流时而多,时而少,时而嘈杂,时而安静。
穆紫凝边走边道:“其实山匪还不算可恶,最可恶的,是看不见的山匪,它们比山匪还要凶恶,比老虎还要让人害怕。”
宋赋和乐喜静听。
穆紫凝道:“赋税的沉重,六而税一,在这种地方,百姓只能勉强支撑着活下去。”
宋赋眉头一皱,沉默不语。
他曾在京城做郎署做事,对赋税的事情很清楚,这是所有人商议出来的结果,十五而税一,但到了宁县,居然成了六而税一,改变国策,这简直就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而且这还是宁县一处,那么别的县,是否也是如此?
紧接着又听穆紫凝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就如牲畜税和工具税,每家每户有多少牲畜多少工具都得上税,一件两钱,每四月一收,不上者以物抵税。”
“牲畜还好说,大不了不养,但工具却不行,没了这些东西,怎么种庄稼。”
穆紫凝每每说到这些,都会看宋赋一眼,她实在不敢想象,这位年轻人到底要怎么扛起来?那肩膀到底能不能行?最后会不会被压垮?
乐喜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家公子,不听不清楚,一到吓一跳。
据乐喜所知,宁县民不聊生,盗匪横行,贪污舞弊,官商勾结,这十二个字每次都会出现在各种信息里,他早就能倒背如流,当时想来也就那样,并没有什么感受,但现在听穆紫凝这么一说,才真正有种刀子割心的感觉。
宋赋目光微沉,接下来的路,他没有再说话,穆紫凝和乐喜也没有打扰。
穆紫凝不清楚宋赋,但乐喜却是清楚的,毕竟他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宋赋不知已经做了多少件,有的失败了,有的成功了。
但那些都是些小事,可现在不一样,失败的后果会让人很难承受。
直到他们转过一条街,眼前顿时生出豁然开朗的感觉。
因为这条街实在是太宽了,地面更是干净的不像话,人多的也是不像话。
别的街道和这里一比,那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区别,同在一个县城,却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地方。
不过宋赋只是转瞬就反应过来,每个地方都会如此,既有繁华,当然也会有更繁华。
宋赋道:“这是哪里?”
穆紫凝道:“东市,宁县最为繁华的两个地方之一,还有一处是西市,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享受醉生梦死,当然,前提是得有……”
“钱。”
最后一字,宋赋替穆紫凝说了。
穆紫凝笑着点点头,“没钱,就不该来这。”
宋赋道:“那看来我们要打道回府了。”
穆紫凝道:“你没钱?”
宋赋摇摇头道:“没钱。”
穆紫凝道:“可你出价十万,买了你自己的命,坑了邬耀飞一众十二人。”
宋赋回道:“那是他傻,箱子分两层,上面的三分之一是钱,三分之二是石头,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重。”
“你就不怕他检查?”
说到这,穆紫凝话头一转,又道:“不过他最后也没这个机会检查,你还真是好手段。”
但很快穆紫凝又道:“你事先不给他一文钱,他居然真的敢干。”
宋赋淡然的道:“这生意他不做自然会有人做,千万别低估人的贪婪,他们为了钱,可以干任何事;当然,我也不是没有给他好处,起码那个院子的地契我给了他。”
穆紫凝道:“那院子是你的?”
宋赋道:“自然不是,你也不必再问,有些时候,办事要用点非常手段,你只需要要知道真正的主人,最后没有任何损失就行。”
穆紫凝并未在意,因为要和那些家伙斗,本来就要正奇相合的手段。
不过穆紫凝很快就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她道:“我们去那院子的时候,曾遇到一伙人来救你,你既然早已经吃定了邬耀飞,又为何要浪费那么多人命?”
穆紫凝从一开始就对此带着满腹的疑惑,眼前人应该不会是那种冷血之人,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又何必画蛇添足呢,说不定还会露出破绽,这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而一旁的乐喜听到穆紫凝询问,也跟着看向宋赋,因为他也很疑惑,毕竟当时他都打算出手,最后却被宋赋制止。
其实全盘的计划他都知道,但这拨人却明显不在计划之中,他一直认为是宋赋的后招。
宋赋闻言,看了看两人,接着耸耸肩,双手摊开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穆紫凝和乐喜齐声说道,眼睛瞪的很大,满是怀疑。
宋赋无辜的道:“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是真不知道。”
穆紫凝道:“不知道你还喊他们来救你?”
宋赋道:“这就叫做随机应变,我这么一喊,邬耀飞不就更得意,怎么样,我当时演的不错吧。”
穆紫凝语塞,乐喜沉默。
宋赋咂咂嘴,就我这演技,最少也得获个影帝什么的才对。
当然,我指的不是这一场戏,而是整场下来,我的表现堪称最佳啊。
“公子,其实我觉得你演的真不怎么样。”
乐喜开口说道,“你都没有表现出害怕、紧张的样子,你想想,在那种地方,是个人都害怕,就你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觉得不行;其实说到底,我演的才不错,特别是那种害怕的样子,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所以公子,我觉得你之前在家说的那个什么影帝,应该是我才对。”
“滚滚滚。”宋赋不耐烦的挥挥手,“你懂个屁,我这叫临危不乱,还有对我这角色的把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所以我的表演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表现,达到了我就是戏,戏就是我的境界。”
“你那演的那太浮夸了,不真实,所以还得再练练。”
乐喜闻言,便又开始回嘴。
穆紫凝看着这主仆二人,顿时会心一笑。
这两人就好像没长大的孩子,居然会为了这种小事斗嘴。
不过看着他们,自己的心情好像也变好了许多,刚才的那股压抑,不知不觉的减少了几分。
穆紫凝深吸一口气,就这么默默地在一旁不说话。
“说好了,这次我夺得影帝,等下次,下次你再出演。”
宋赋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让乐喜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乐喜道:“公子,这下次得是什么时候啊?”
宋赋伸手拍了怕他的肩膀,“急什么,到了这地方你还怕没戏演,能演到你想吐。”
乐喜‘哦’了一声,算是认同。
宋赋扭头看向东市,入口立了一个高大的牌坊,很是壮观,上面所写的‘东市’二字更是龙飞凤舞,极有劲道,看样子是出自大家之手。
宋赋道:“走吧,进去看一看。”
穆紫凝笑道:“刚才不是说没钱。”
宋赋道:“没钱就不能去这条规矩,根本就不算规矩,只要我只看不买,规矩于我如浮云罢了。”
穆紫凝掩嘴一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她也没有停留在原地,而紧紧跟在宋赋的身旁,眼睛亦是如此。
“你们等等我啊。”
乐喜连忙追了上去,但在即将近身时突然慢下脚步。
他目光带着审视,这两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像有些般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