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旺和妻子自从离了汴州,便星夜不停的往兖州赶路。
到了兖州城,找药房抓了几方药,又急匆匆的出了城,不知往何处去了。
兖州有泰山,更有传承千年的孔家,因而文风鼎盛,百姓素质高于其他地区。
可也正是因为文风盛而军武弱,导致兖州常年有大量流民涌入,尤其是启国和复国百年间征战不断,导致兖州的户籍一直很混乱。
昌平元年,黄河水患,复国趁机五路齐下入侵启国,其余四路皆被阻挡,唯有东路大军击破幽州,幽州刺史宁放及二子被俘,大量幽州百姓南下涌入兖州。
若是流民到了当地能定居入籍,兖州的官员们倒也轻松不少。
然而难民们也并不是全部愿意缴税的,见兖州多山,还是有一小部分躲进了山里,成了流民。
流民躲在山中,生活多有不便,更是需要有人定期上门贩卖农具盐巴等生活必需品,这便催生了一批专门和流民做生意的民贩。
除了农具盐巴,另一些人还做起了别的生意。
流民为了躲避官府,甚少离开居住地附近,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只在屋子附近一二里行动,这导致的一个很大问题就是婚嫁率极低。
有些商贩在贩卖生活品的同时担当媒人,为适龄的流民说媒纳亲。
但不是所有流民都能讨到老婆,因而催生了一个更加邪恶的产业——子贩。
子贩们多是当地乡民,借行商掩护,从外地拐来男童,卖予流民。
因为流民多想要男童来养老,导致流民间男性大大多于女性,又进一步增加了孤寡率,继而引起下一轮人口买卖。
子贩虽然赚钱,却也极为危险,敢从事这门生意的极少。
政府对于子贩当然是毫不留情,抓住了便是游街砍头。
民间对于子贩更是残忍,谁也不想自己的孩子被人拐到山里受苦,因而抓住了便是乱棍打死。
孙二旺便是一名子贩,不止是他,他的父亲也是一名子贩。
或许是子贩太损阴德,孙二旺的儿子去年便染病死了,没过两个月,老父亲也在颍州被抓,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打成了肉酱。
孙二旺跟着父亲跑了十多趟外地,虽没有自己动过手,但是父亲教下来的知识都烂熟于心。
如今父亲去了,他便叫上自己的媳妇,正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生意。
这个孩子是他的第一笔财富,只要送到山里,赚来的钱便顶别人在土里刨半年。
二人赶着驴车,晃悠悠的往大山深处行去。
“旺哥,左边啊!你去哪?”
妻子马可兰见孙二旺走错了道,连忙大声喊了起来。
孙二旺却是毫无动作,只笑着骂道:“憨婆子,我从小就在山里跑,走没走错我不知道吗?”
马可兰一愣:“可是我记得,是得去牙山啊……”
“说你憨你还真憨!我问你,我们把这小子卖到牙山,别人怎么知道我们带人回来了?那些山民怎么会找我们再买?我们得晃一圈!先去最远的大鹏山,给那里人都看到了,然后卖到中间的门山。哎——这样啊,山里山外才都知道!”
听了丈夫的话,马可兰叹服的连连点头,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
“旺哥,咱们不是应该带着他跑一圈吗,怎么到门山就卖了?那牙山的人不是就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门山的人买了这小子,卖盐的不知道?他们一说,牙山、大鹏山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知道了得来看一看吧?不管是从大鹏山来,还是从牙山来,是不是都是最近的?我把人卖到牙山,大鹏山的人敢跑这么远来看吗?”
听了丈夫讲解其中道理,马可兰惊的目瞪口呆。
“旺哥,你太厉害了!”
“那是!咱们等着发财吧!”
一路欢笑,驴车渐渐消失在了群山深处。
……
大鹏山深处,秋老头正在烈日下耕作。
秋老头并不老,今年才四十岁,但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极为消瘦,黝黑的皮肤上更是爬满了皱纹,看着便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当年,流民之中,四十岁其实已经是个老头了。
正忙着呢,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抬眼看去,原来是孙长河的儿子孙二旺。
一想到孙长河,秋老头眼里露出一丝无奈。
他知道孙长河是做什么的,可是孙长河每次带回来孩子,都被门山和牙山的人截去了,根本走不到自己这里来。
看到孙二旺,秋老头气鼓鼓的骂道:“二狗子,你老爹呢?说好的给我带一个娃回来,这都说多少年了?”
孙二旺三两步走到秋老头面前,笑道:“嘿嘿,秋老头别这么大火嘛,我爹死啦!”
秋老头一惊:“啥?死了?啥时候的事?”
再一想,不对啊,你爹死了你还这么乐?
当即举起锄头就要打孙二旺,嘴里骂道:“不孝子!你爹死了你这么高兴吗?”
孙二旺连忙拦住,拉着秋老头就往山下走:“别气嘛,我这次来可是带着宝贝来的!”
一听有宝贝,秋老头眼神一动,凑到孙二旺耳边笑嘻嘻的问道:“莫不是带了个娃来?”
孙二旺也不答话,只笑呵呵的往山下走。
来到路上,孙二旺一把掀开驴车上的被子,指着上面问道:“这个宝贝可还行?”
驴车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平躺着,只不过满身水肿,看起来分外吓人。
秋老头自然也被吓了一跳,跑出五步远,指着孩子骂道:“你个狗娃子!这孩子得了麻疹,你也敢带上来卖啊?你不怕天打雷劈哦!”
见秋老头如此愤怒,孙二旺倒是有些傻眼,连忙喊道:“秋老头你不会没见过我爹怎么卖孩子的吧?你别急,慢慢看!”
说着,孙二旺从驴车上翻出一颗药丸喂进了孩子嘴里,顺便给秋老头科普起来:
“我们拐孩子,那孩子能乖乖跟我们走吗?可不得喂点药嘛!
这是我们家祖传的麻疹汤,只要喝了就会浑身麻痹,泛起水肿,看起来和得了荨麻疹一样。
我现在喂的呢,能让他水肿消下去,但是身体还会麻上三五日。”
秋老头听了,连连摇头:“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药……”
孙二旺见秋老头不信,赌咒发誓道:“要是骗你,我孙家断子绝孙!告诉你,我二太爷可是当世神医孙思邈!孙思邈你知道吗?今年可有一百岁了!现在在皇宫里给皇帝看病呢!”
一说到孙思邈,秋老头惊讶的合不拢嘴,在世神医的名号他年轻时可经常听说。
惊疑之下,秋老头忍不住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孙二旺,顿时连连摇头。
这个二狗子,哪有半分和在世神医相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