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是不是枪王董平，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秋水奕自嘲一声，带着豆芽便回到了她家。
豆芽的老爹自两个月前来的费县，因为身上有伤，不方便动弹，因而找的是一处偏僻的废居。
说是住所，其实更合理的说法，是一间破旧的土墙屋子。
刚一到门口，便看到屋子的两面墙已经塌了，倒下的房梁又正好压在中堂，这便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隐蔽处。
若不是豆芽爹偶尔传出的咳嗽声，谁能想到这里还住着人。
秋水奕将鱼放在屋子外面的水缸边，打了些水将身上冲洗一番。
上午在河边弄了不少鱼，现在满身腥臭，如此模样进别人家里可不好。
洗完身子，秋水奕便朝着屋内走去。
第一次来豆芽家，于情于理都要先拜见长辈。
秋水奕虽经常和豆芽一起做工，但是还未见过他父亲。
外人都说豆芽爹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却也没有人能帮他。如今这世道不比往年，粮食收的一年比一年少，谁家不饿着肚子，又怎能救济一个干不了活的大人。
至于豆芽，小丫头虽邋邋遢遢，但是长的倒不错，应该不至于饿死。
就是不知道明年，豆芽又会成为谁家的女儿。
当然，这些事情，大人们是不会当着孩子面说的，也就秋水奕天天爬在夏先生家的柳树上，才能勉强听到一些。
他挺喜欢豆芽的，若是能帮一些几所能及的，也不会吝啬。
小心避过倒塌的房梁进入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似乎躺着一个人。
“谁？”
一道警惕的问询传来。
“伯父你好，我是豆芽的朋友，叫秋水奕。”
听到是豆芽的朋友，豆芽爹似乎是放松了不少，黑暗里又没有了动静。
秋水奕适应了一番黑暗的环境，这才看到豆芽爹正躺在最角落的地方。
他的头发全部披散着，挡住了上半身，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庞。
肚子以下盖着一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布被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干枯的蓑草想要从破洞处跑出来，却全被狠心的掐断了。
豆芽正蹲在父亲身边，小手不停的给父亲揉搓着手臂。
秋水奕蹲到豆芽身边，有心帮着一起按摩一下。
然而刚刚伸出手，豆芽爹便将身体缩到了角落里面，语气艰难的说道：
“不劳烦了，我身上有病，怕吓到你……”
秋水奕从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臭味，甚至比自己身上的鱼腥味还要呛人。
他闻过这种味道，当初张林叔腿上受伤，伤口没有处理，化了脓，便是这样的。
还有一点，虽然光线昏暗，豆芽爹动作也快，但他还是看到豆芽爹手臂上也有不少伤口。
那些伤口深浅不一，表面切口光滑，像极了刀剑伤。
见豆芽爹不愿意让自己碰，秋水奕也没有多说，慰问两句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到屋外，秋水奕大口呼吸了不少新鲜空气，这才压下喉咙中的不适感。
豆芽爹的状况很不好，身上伤口应该已经多处化脓，刚刚动作时下半身已经使不上力，全靠双手撑着。
这样的伤不是他一个孩子能帮忙的。
将鱼处理好，找到豆芽平时用来煮菜的陶罐，煮上满满一罐子的鱼汤，又叮嘱豆芽看好火，最终也只能就这样回家了。
秋水奕父子住的地方倒是好上一些，虽也是旧屋子，好歹不漏风。
同样将鱼煮了，秋水奕蹲在罐子前，眼望着外面不算繁华的费县县城，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孟子·尽心上》有一段话：“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
意思是说，尊崇道德，喜欢仁义，就可以自得其乐。
父亲齐尚当初教导自己时，用了他自己的经历讲解。
他说：我在监察司任职，得罪了不少朝中同僚，其中不乏有和自己家关系较好的。
我错了吗？
我认为并没有，监察百官是我的职责，更是对皇上的尽忠。
我这么做，于小义，我没有违背君子的操守；于大义，我没有辜负天下的黎民百姓。
因此我认为自己所做的是对的。
秋水奕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今天，看到了豆芽爹的状况，他觉得或许有哪里错了。
他白天虽看的不清楚，但是也有八分确定，豆芽爹很可能就是悬赏状上的董平。
不管从道德还是仁义上，他都应该去衙门告发。
可是，若豆芽爹真是董平，若豆芽爹真的被带走了，那豆芽该怎么办？
和他爹一起被抓紧大牢，然后在懵懂中走上刑场吗？
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即便他父亲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这罪孽难道要她也一起偿还？
秋水奕心烦意乱，不知该怎么做。
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在地上写起了字。
“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
“穷不失义……”
秋水奕盯着地上的字，忽然惨笑起来。
“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好一个穷不失义，达不离道！”
“我父亲恪守仁义道德，上应天听，下顺民意，三年两次升迁，从正八品监察御史到正五品吏部员外郎，这算是达不离道了吧？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齐家满门被杀，还要被人污蔑谋反！”
“如今我改名换姓，认流民做父，背祖忘宗，蜗居七尺茅屋，一日不得两餐温饱，上无宗族庇荫，下无师长授道，这算穷了吧？”
“穷不失义！”
秋水奕站起身来，满面狰狞，挥舞着手中树枝将地上的道德文章尽数扫去。
“我若去衙门举报，拿了董平。朝廷上百官相庆，邻里间奔走呼告，一个逃犯被抓了，大家的生活又安全了！我也能对自己说，我坚守了品德，离君子更近了一步！”
“但是豆芽……”
“豆芽……她该怎么办？”
不管豆芽爹是不是董平，不管董平做了什么，豆芽都是无辜的。
他能亲手将豆芽推入火坑吗？她才五岁！
“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达，则兼善天下……天下……”
秋水奕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踱着步子，在屋前来回走动，眼中却是慢慢恢复了光亮。
“对呀，达，才能兼善天下。”
“抓捕逃犯，那是对天下有益的事情……”
“可是我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