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听了更是佩服起殷谦来,此人杀伐决断极为果决,思维判断又如此清晰,难怪被那个薛公委以重任,看来黄向吃瘪是在所难免的了。
其实殷谦如此硬气的背后是这类情形在建业驻军中比比皆是。一些富家贵胄的子弟或者他们的亲信为了博个出身,往往都会在军队里挂个虚名。当然他们自己是不会按时点卯的,而是将当兵的粮饷划拨一部分给一些穷苦人。
以这个陈洪为例,在前锋营里当个小兵出了每日三餐和住宿都有官府负责外,还有每月五百文的军饷,遇到有出兵的差事还有额外的补贴。遇上些大方的公子哥或者他们的随从,这五百文钱大都就归了顶替的穷人孩子。遇上苛刻些的公子哥,就算五五分账,也能拿到二百多文钱贴补家用,更别提可以包吃包住,给家里省下了一大笔开支。这种买卖往往还是抢破头的生意,和豪贵们没些关系还攀不上。
正常来说,在登记入册的时候,书曹掾只会登记真正当兵者的相貌身材,而不会更改名字,毕竟万一打了仗得了功劳,还得是那些豪贵们的。而这个陈洪不知怎的,居然把相貌身材也登记错了。这也是为什么第一第二两队点卯下来没有一个有问题的原因。
前锋营的军士十有八九都是穷苦百姓,只不过为了一条生计而被迫当兵。这黄向硬要断人生路,这帮大头兵如何不怒?见殷谦跪倒在地任由处置,更是个个捋袖准备上前理论。
黄向能做到一营校尉,自然也不是蠢人,见兵变在即,便换了一种口气道:“既然如此,本官自会向朱司马禀报!你先起来吧。”
朱谋见他口气松软下来,也不好袖手旁观,便出面喝止道:“你们都想干什么?造反吗?都给老子退回去站好!是非自有朝廷公论!下一个!”
殷谦见二人认怂,嘴角微微冷笑,但脸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
果然,殷谦这一队五十人虽然满编满员,甚至连个请假的人都没有,但个个都和花名册上的人名不符。黄向虽然气恼,但殷谦居然每个人都能攀扯到扬州豪门贵族,有的人甚至牵扯到了旁系皇室和远支宗亲。
“下一队!”
一听人人都有身份,黄向只能把气撒到了下一队身上,他太想从前锋营得到些什么了,更何况就在前半夜,他还在顾刚的手里吃了一个小亏,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在前锋营全体军士面前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李旭,洛阳人氏。年二十,身高七尺,面白无须,身长体瘦。”
轮到了李旭,林容依照花名册上的登记念出了他的形容,和李旭本人分毫不差。
“慢!”
正当李旭也要前往左侧操场的时候,却被黄向一口叫住。
“丹阳军都是本地人,怎么冒出个洛阳人氏?”
“回上官的话。属下原是吴郡人士,早年随本家主人进京拜客。本主不幸意外去世,才流落洛阳的。”李旭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一旁的顾刚却是捏了一把汗,要是被问出来李旭和江胜之的关系,他可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啊!
“那你又为何离开洛阳?既然离开洛阳,为何不回本郡?”黄向继续逼问道。
“不知上官是否去过洛阳,一个普通的烧饼都要五十文钱,一间十丈见方的小房子就要一万贯钱。属下不过是个升斗小民,连饭都吃不饱,不离开就是等死啊!”
李旭这话说的倒是真话,这一年来要不是托庇于江胜之的门下包吃包住,恐怕他也真的要被饿死了。
“至于为何不回本郡,一方面是盘缠已尽,实在无力回乡,另一方面则是顾队长是属下的同乡,我等一见如故,因此就加入了前锋营混口饭吃。”
“哦?”
见黄向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顾刚也只能硬着头皮称是。他的确是吴郡人士,只不过这个一见如故,就要打个折扣了。
“这个李旭是什么时候入营的?”
林容点了一番册页,恭敬地答道:“是永淳三十五年秋七月,现在是足足一年多了。”
一旁的殷谦和朱谋听得却是警惕起来,此人入伍足足一年多,可他二人却从未见过,难道真的是不起眼?
更何况,李旭一口吴音,但册籍上写的却是洛阳人氏。任何稍微有心的人都会联想到刚刚遇害的来自洛阳的江胜之。
以殷谦多疑的性格,此刻就想直接干掉李旭一了百了,但大敌当前,比起李旭,他更想干掉黄向。现在点出李旭的可疑只不过给黄向递刀子罢了,这种纯损人损已的蠢事他殷谦可不会干。
而另一边的朱谋更是心惊肉跳。对于昨天殷谦和顾刚两队人洗劫刺史府,殷谦是直接执行者,而他朱谋可是直接下令者。这个薛公之可怕,就连他也要听命。虽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但眼前的这个李旭如此可疑,他也不想留着这个祸患,还是要忍耐到黄向离开后才能动手。
李旭这边也是后悔,白天他和顾刚去林容那里伪造登记造册的时候故意把入伍时间延长了一年,但来自洛阳这一点却忘了修改,不过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黄向哪里知道他这么一问实际上又把他自己第二次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只要他知道的越多,他的死期就越快。
“既然这样,那权且记下。”黄向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回头让人去吴郡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个人就是了。”
“下一个!”
李旭额头直冒冷汗。好容易才混过了这关,可经过殷谦等时候,瞥见他阴沉冰冷的眼神,看李旭就想看一个死人一样,其中的寒意比深秋的夜更深。
“他娘的,这下呆不下去了。”
李旭心中暗骂了一声,他丝毫不怀疑殷谦的杀意,看来原本在这里混过冬天再走的打算破灭了,只有去豫章投奔那个“冯秀”才有活路,李旭心中计议已定,开始默默的盘算起脱身的办法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