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山谷中渐渐凉爽了起来,夜风轻拂着山谷中的一切,仿佛在诉说着这田园生活的美好。是夜星月漫天,虫鸣不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叫。
辞别了家人和亲邻,左明学和唐归真就着月光出门向王承志家走去。这种事情,左安敏怎么会错过,自然是跟在二人后边走向康平哥家里去了。
还只是远远地看见王承志屋旁那几棵参天大树的时候,王承志家的狗儿便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已经狂吠了起来。
王康平此刻正在院子里舞剑,王逸坐在阶阳台石上一个小方凳上对其进行指点。
他们一家其实已经听说有陌生客人来村中做客,此刻听见狗遇见生人时的狂叫声,心下自是在猜测客人要到他家来了。
王康平停下了手中的剑。这时,左安敏已经抢先来到了院坝里向王康平招呼着。他们之间因为上次吴云飞事件后,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在一块儿快乐的聊天了。
王逸站起身来,道:“小敏,快进屋里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左安敏跨上台阶,摇头道:“王大伯,我祖父也来了,还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兄长,你好。”他们正说着,一个声音已自数丈之外传了过来。
王逸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和向自己家里走来,心中想着这便是那远方来的客人了吧。
他立马走出院坝打麦场外相迎,王承志也自屋内走了出来。
把唐归真和左明学二人迎进屋内,安排坐定,端上茶水瓜果自不在话下。
左明学喝了一口茶,首先把唐归真介绍给屋内的人认识。随后王承志亦把屋内所有的人都一一做了介绍。然后又是一阵寒暄致意。
王承志心里其实也很想会一会这个客人,如果唐归真今日不来,那么明早他也很可能去把客人请来家中做客。因为王承志年少时候就是一个喜好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豪爽人,虽然在这深山之中隐居了多年,这个习惯却没怎么改变。每一次村中来了外间人士,不管对方是来做什么营生的,他都要去把客人接来家中款待一番。自然也有为了同客人畅谈古今、再询问一下外间新鲜事的原因。
一屋子人好生热闹,村人都争相向唐归真问询村外之事。游方人士唐归真自是口才了得,口吐莲花,添油加醋地讲述着自己一路上所见所闻,众人时而被逗得哄堂大笑,时而又面露疑惑期待讲话人解疑。
王康平、左安敏等小辈几乎都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静静的聆听,情绪也随着众人时而大喜,时而疑惑,时而悲伤。总之还是疑惑多一点。
其时正值夏末秋初,深山之中的夜晚凉得很快。站在村子外观看,谷中凉风瑟瑟和王承志家屋内热火朝天可正是相得益彰,这热闹分毫没有破坏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中的宁静,反而更衬其安宁。
光阴迫良宵,按惯例,这时间该是做夜宵招待客人的时候了。于是王康平、左安敏等小辈帮着家中女人张罗着夜宵。这小康之家常年菜食富余,有酒有肉,不多时便张罗了一顿好饭,摆了三桌。
直到一轮明月徘徊于斗牛之间时,众位亲邻共客人吃过夜宵,又闲谈了一会儿,亲邻们才陆续散去。
本来唐归真已经说好留宿左明学家中,奈何王承志非要强留宿夜。其实这一下恰中了唐归真的心意,他原本有些话只想对村中掌事的说,这时机会便来了。
待人客都归去后,王家女人又一阵忙碌把家里收拾干净。
其时,王承志和王逸父子,还有唐归真,他们三人依旧在堂屋里掇了几条凳子摆谈着。王康平见夜已深,自己和他们好像又有些搭不上话,便和家人客人招呼之后自去最东边的厢房中睡觉了。
过了不久,家里除了唐归真三人外的其他人都去睡了。
他三人却越发谈得起劲,似有鏖战通宵之意。
王承志父子虽然常年在此深山野谷里耕种,但是耕种之余却不望读诗书,好读诗书之人自然少不了一些雅好,他们一家人就有好几位雅好琴箫。
恰好这道士唐归真也是这音乐方面的行家里手。他曾在故乡组建过道教乐班,吹拉弹唱都会一些,后来又寻去名山古刹拜访高人学习经忏符箓等术,在音乐方面的造诣是愈发高明了。所以才能时常沿途给人做符箓换些盘缠,遇到一些小一点的庙观甚至还会就此方面的问题求教于他,这也算他走南闯北的看家本领了,是故一路走来衣食还算不愁。
王承志父子也向唐归真请教了许多音乐方面的知识和技巧。
唐归真有些不满意地说道:“当今世道衰败,音乐呈现两个极端。一者多是那朱门侯府之内,轻歌慢曲,曲调淫靡,直教人贪图富贵荣华,醉死安乐之乡。”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再者是那坊间市镇之俗曲,大异我华夏传统。当是吸收了异族之曲调与节奏,音调有异于我华夏宫商,节奏飘忽摇摆不定,歌声亢奋。听多了这种曲调,恐怕只会教人迷失心性,心中只幻想那些不切现实之事,一味追求感官享受而好高骛远,从而不知道德为何物。”
王承志闻言低头似有所思,忽然抬头道:“我华夏自古崇尚中正平和之音,不过人世总是要变化,一时有一时之时尚,我以为只要不过头都能接受。”
王逸附和道:“是啊,父亲弄箫有时候也会吹奏音不中节点的曲调,这样的曲调有时确实能给人豪迈激情之感受。”
唐归真笑道:“我不是说不能变化,只是说过犹不及嘛。我道宗祖所传绝学之核心便在变化二字,小道又岂能不知世间变化之理。然而小道一路走到这里,市里坊间所过之处听见的都是这样的曲调,这就有些过头了吧?”
王逸道:“这样的曲调听多了确实影响人的心性,像我们村人学曲,也多是偶尔为之。不过要说到这种俗曲影响市民百姓的道德情操,不能说没有,只怕更多的还是当今世道所致。”
王承志望着王逸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是啊,这个世道教人如此。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辛劳于各种赋税杂役,心中没有了对美好日子的盼头,只能是听一点激烈的曲调,图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暂时在物欲中麻痹一下自己而已,如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教他们去听那轻歌慢曲,他们恐怕也没有那个耐心和精力。”
唐归真听闻父子二人之言,心下敬佩不已,道:“王长老父子高见。这确实也是市民百姓们自己的选择,要说到更深一层的原因,还是要怪此世道。”
唐归真顿了顿,凝视着王承志道:“说起这个世道,我华夏也乱了几百年了,始终未能归于一统。各方豪强连年争斗,让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实在是该死。长老曾经也为一个太平世界而努力过,不知现如今做何想法?”
他通过刚才和王家众亲邻一番畅谈,对村里长辈们的事迹和村中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了解了村中大致情况后,此刻正欲传其道。
王承志抱着双手,低头望着透过虚掩的屋门钻近来的月光,心中有些凌乱。恐怕他如今也不知道心中做何想法。
忽然又抬起头来,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悠悠清夜,这一望,竟然听见了窗外的虫鸣声。顿觉一股凉意袭来。
王逸见其状,缓缓道:“父亲常叫我们要珍惜现在这难得的安稳日子,不要想着去外间惹是生非。讲实话,我们村里的生活还是比较安稳的,乡邻们也比较满意。故而众人也没有什么分外之心,只想着过好自己的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已。”
唐归真闻言,依旧望着王承志道:“兄弟所言甚是。”他话头突然一转,又望向王逸道:“不过这世间之事,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里也确实是个好地方,大山阻断了外间的喧嚣。不过,方才与众人闲谈得知,前不久才有个唤作吴云飞的兵匪伙着一伙人来村里敲诈了一番。如此看来,此间也不是十分太平啊。”
王承志缓缓道:“唐道长所言不错,事实上这里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遭遇类似的事情。这次还好,损失了一点钱财,并没有人员伤亡。”
唐归真此时一脸严肃,道:“天下不统一,豪强们就会争夺不休,老百姓便别想过上安稳日子。如今各方豪强各自为政,不顾百姓死活,世上定会有圣人出世收拾民心,从而一统山河。”
王承志见气氛有些严肃,便打趣道:“据我所知,道宗不是讲“无为”之道吗?唐道长何故如此激愤?”
唐归真道长双手搭在桌面上,一只手还用手指轻拍着桌面。他忽然转头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光,自顾自地好似嘴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才猛然回过头来哈哈笑道:“王长老没有说错,吾道宗师确实讲“无为”,不过无为的目的却是为了“无不为”。一部五千字箴言,内里讲治国安邦之道的篇章可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