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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剑长明(9)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5243 2024-11-15 07:38

  冬末的紫郡城不见明月,成片的桂香树上落满梨花,石灯点起烛火。

  第五云追至此处时,语嫣已倚在桥边许久。她抬手托颌,眸含清光,盯着结冰的紫允溪呆呆出神,那一裙青白纱落在积雪里,似白莲。他不舍破坏,悄声走近,生怕惊扰画中的女子。

  她发觉,侧身对他笑,碎发上落满碎雪的光:“怎么?去了止岁营反倒体力不支了?”

  第五云被她的美抓住:“没有。方才街上人流太多,来得晚了些。”他走近,倚着桥栏眺望夜空,声音低长,“还记得吗?上次我们这样玩,还是在西境。”

  “记得。那时你总追不上我,现在你也一样,还是追不上我。”语嫣抓起一把积雪,抛向远方,“那时候你还没有我高,现在都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雪球落在桂香树上,又震起一片落雪,将树下的石灯掩埋。

  “男孩子真好,能长这么高。”语嫣语气羡慕。她缓缓弓腰,疲倦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捂得严严实实,“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第一次问起他这些年的遭遇。

  第五云漫不经心地说起:“这几年偶尔睡在破庙,饿了就寻野果子果腹,想吃肉食就外出捕猎,骨肉剃干净的皮毛还可以卖给城内的商人,存下盘缠,一路上寻你。这一路,挺苦。”

  语嫣盯他:“你不愿寻我吗?寻我很累吗?”

  “当然不是!”第五云解释,“只是每次寻见你,你都避之不见,所以才觉得苦。”

  她轻笑:“就不是几次没见你,你就觉得苦了呀。”

  “苦,很苦……苦在心里。”第五云也盯着语嫣的眸子,想用眼里的星光照亮他。

  “哦。”语嫣羞红了脸,“去了止岁营感觉怎么样?”

  “学到了许多东西,认识了许多好友,与泽言结拜成了兄弟,还与赵行、路一柱、周元亮等人成了挚友。”第五云握紧拳头,说起时神采奕奕,“语嫣,我在止岁营的前五训练中均取得了上甲等,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全部上甲等的准止岁者,做到了连林哥都未能做到的事。”

  “你真的很努力了。”语嫣欣慰地笑。

  她看这个她曾经拼尽一切守护的少年,已在不经意间长大成人。现在,他的臂膀已经足够宽阔,足以承载他的抱负与过去的伤痛。只是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在路上一直都有她的保护,否则以他一人之力,怎能一直寻见她,又一直安然无恙地从西境至紫郡城来。不过她不会告诉他,会将这些烂在肚子里。

  “我要成为最强的止岁者,诛杀恶岁,守护西境。”第五云说出内心的抱负,声音铿锵有力。

  语嫣笑吟吟地望着他,流苏的青凌晶挂在栏倚旁与裙裾一起迎风飘荡。

  “若是想去,就全力以赴,但是你必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五云未想到她竟然会支持他。

  “什么事?”

  “活着回来。”语嫣抬起泛着清光的眸子,立在那里,又如画一般。

  “我会的。”第五云沉声,“语嫣?”

  “嗯?”

  “你能不能不要嫁给欧阳寒?”他抓紧藏在腰间的玉坠,没有拿出来。

  语嫣又将头埋入臂弯许久,故意不答,惹得第五云一阵急躁。

  她忽然轻笑,应了他:“不会嫁给他,瞧你这紧张样。”

  第五云松了口气。

  “欧阳寒此人看似正人君子,实则阴诡狡诈,你要离他远一些。”语嫣蹙眉,语气凝重,“切勿招惹欧阳寒,否则……”她一想到招惹欧阳寒的下场,就不愿再说。

  “知道。”他应,“语嫣,你知道元箐箐与林子然订了婚事,将在新年末完婚吗?”

  “知晓,怎么?”

  “没什么。听季母说,林子然与元箐箐的挂牌就在这桂香桥。”

  “不如我们一同去找找?”

  语嫣起兴,主动拉起他的手,一同朝桂香林奔去。第五云惊愕,感受到她的手心的温度和柔软,内心窃喜,反手紧握。他们一个个分辨挂在红线上的红牌,拉住红线的木牌咵咵作响,犹如随风响起的银铃。他们寻觅许久,终于寻得。

  “厮人等鹿鸣,愿君与尔缠,元箐箐。”第五云笑着念出,“文绉绉的。”

  语嫣也念起林子然写的话:“同你一生,林子然。”

  “太简单了。”语嫣摇头。

  他反驳:“我觉得不错,男子若是表怀心意,只需直述本心。”

  语嫣反否:“不行!就应如箐箐姐所写,词句优雅、大方得体。”

  “这未免太……”第五云苦笑。他知晓争不过语嫣,言语时声音细弱。

  语嫣不悦,气愤地转身离开,第五云连忙追上。这个间隙,他们藏在腰间的红牌藏得更深了:第五云的红牌上写着“与尔相携”,语嫣的红牌上写的是“待君远去兮,等一将归人”。

  天空中倏地响起烟火的爆裂声。紫郡城的夜晚变得空明,色彩斑斓的烟火化成鲜红的流星飞入长夜,随之绽放,如腾空燃烧的火焰兰。百姓的欢呼声能从过云街传至桂香桥。

  第五云与语嫣倚靠在桥边,眸中倒映着烟火的彩光,不曾挪移。这时,语嫣对着他说了句话,他听不清,所以他问她,语嫣却笑着摇头,抿紧红唇。

  烟火下,第五云终于肯从腰间拿出那枚青墨泪玉坠,递至语嫣身前。他不语,只是眯着眼笑,眼里盛放着星光与烟火,语嫣则是被烟火晕红了脸,像一朵盛放得极好的红玫瑰。她背过身、低下头,由他亲自戴上。他们笑着拉手,见着天边一道道鲜红的光束冲天而去,化作彩色的火花,将天空染得五颜六色。而她轻轻地靠在第五云的肩上,笑着指那些美丽的烟火。

  烟火燃尽,天空落下几滴雨,令他们从迷醉中醒神。

  “下雨了。”第五云伸出手,“走罢,该回家了。”

  二人一直牵手至茅草屋,也恰逢季母与元箐箐回来。她们立马露出欣慰的笑,羞得二人松手。季母连忙招呼第五云与语嫣一同进屋,泽言也在屋内等候,项遂从等人早已归家。

  *

  深夜,偏房。

  第五云与欧阳泽言坐在床沿旁,点起烛火,说着睡前闲话。

  “第五兄,怎样?”欧阳泽言调侃。

  第五云答不上来:“快去睡,没怎样。”

  “看来是了!”

  “你先睡罢。”他摇头,“我出去练会剑。”

  “好。”欧阳泽言知晓第五云会在睡前练习十二剑招,便先吹了烛火,入了眠。

  第五云取出石剑,去了空旷的中堂,点起勉强可视的烛火,开始练剑。

  *

  西苑厢房。

  元箐箐坐在黄铜镜前洗漱妆容,问语嫣:“你们俩如何?”

  语嫣红脸,藏在棉絮里:“没什么。”

  “真的?那你们回来的时候牵着手?”元箐箐将烛火吹熄,一同入了棉絮,“你与他说你的想法没有?”

  语嫣不愿多说,元箐箐也自讨无趣,便偷笑着不问。她侧身躺在元箐箐身旁,鼻尖萦绕着她的软香,心里还想着那场烟火,还有那句在烟火里说出的话:“你若去往西境,我便等你。不管冬日雪落、春开抽芽,哪怕豆蔻远去、韶华别离,也至死不渝。”

  语嫣笑着入了睡。

  *

  别院雨声渐大,一道惊雷猛地落下,将天空照得明亮,暗夜作蓝天,发出山崩地裂的巨响。

  第五云走至檐下,细细揣摩轰鸣的雷霆与明亮的夜空,整个人陷入一种空灵的思绪。不知为何,项遂从与明隆的话又响起在他的耳边,是关于技的描述:技的根源是天地,那再看这雷霆,这不正是力极吗?他正苦恼无从得到技的灵感。于是为求技,他直挺挺地走入这滂沱大雨,用身体去感受冬雨,抬头凝视轰鸣闪烁的惊雷,不曾眨眼。

  “哄——”彻夜的雷霆将天地崩裂,令熟睡的人们惊醒。

  第五云矗立在庭院中岿然不动,在积水里缓慢地施展十二剑招。他不断改变使剑的方式、角度、力度,想从中融入雷霆,可是无论他如何使剑,他都无法使出若雷霆一般的技,但他不愿放弃,依然施展十二剑招,重复又重复,不觉疲惫。

  任天地雷霆、积水淹没、狂风扑面,只见他只手拿剑,划出如风一般的呼啸、雷一般的轰鸣。

  *

  翌日辰时。雨还在下,已将庭院淹没。

  第五云还立在庭院中,矗立不动。他未曾使剑,只是立在原地,紧闭双眼,用肌肤感受大雨的冰冷。

  季母最先起床,一眼就瞧见第五云立在雨中,急得团团转,立即出声喊他,可他不理会。季母越发着急,跑入雨中拽第五云,可她的力气太小,根本拽不动。季母马上跑去喊欧阳泽言,他听了,也与季母跳入积水中去拽他,但他们二人合力都无法拽动第五云。他仿佛深嵌泥中,浑身青筋暴露,肌肉虬结,周身散发出蒸腾的淡雾。

  季母见还是拉不动他,又跑去将元箐箐与语嫣喊起,她们二人听了,也惊得跳入水中,卯足劲拖拽第五云,可他还是纹丝不动。

  欧阳泽言见着第五云如此姿态,心中一惊,立马出声阻止季母等人:“等一下,你们别碰他。”他仔细观察第五云的姿态,浑然天成,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宛如融入这天地,“第五兄似乎是……进入了天一之境!”他兴奋大叫,立马跑回中堂,拿着油纸伞,去寻项遂从了,并在临走前反复叮嘱季母等人不可打扰他。

  众人虽然担心,可见了欧阳泽言兴奋的模样心中也松了口气。她们还以为第五云练剑练得走火入魔了。

  项遂从赶到后,丝毫不顾积水沾身,跳入水中观察第五云的姿势,兴奋地笑:“正是天人合一之境。天人合一就是人与天地融合,化为一身,这也是你们无法挪动他的原因。”他欣慰地盯着第五云,又连忙让欧阳泽言去通知明隆。

  明隆得了消息,也匆忙赶来,亲眼见证第五云创造技。

  项遂从叮嘱欧阳泽言:“天人合一的境界的时间越久,所创的技越强大,威力越可怕。你要好生观看第五云的姿态,这对日后你进入天一之境大有裨益。”

  众人守在第五云身旁,一直至巳时二刻。

  *

  天空乌云密布,落雨稀疏。

  “动了,他动了!”欧阳泽言惊呼。

  众人起身,只见一股强烈的气流从第五云周身流转,朝四周散去,在虚无的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波纹。第五云的鼻息在变得沉重,就连距离甚远的季母等人都听得清晰。他的鼻吸深远悠长,如深渊里的猛兽在沉息,快时若战鼓惊雷,慢时若深渊冷风,这一消一长之间,猛兽睁开了他猩红的眼!

  “他在调息.”

  “来了!”明隆喊。

  第五云身形渐动,他缓缓蹲下,恍然间,大地竟有种骤缩感。他将手放在剑柄上,做出拔剑的姿势,这一刹,所有的动静全都消失了,静得可怕。

  “喝!”第五云大喊,漆黑眼眸变得深邃,身上宛有雷霆流动。

  下一瞬,他身若惊雷,径直腾飞,化作一道粲然白光,将这绵延落下的细雨活生生地劈成两半。细雨积蓄在半空中几息,才缓缓地化成一滩积水落入庭院,而庭中正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在吃水。众人吃惊,耳边却忽落惊雷,炸得众人直捂双耳,叫人吃疼。还未等惊雷声散去,石剑上的白光又粲然绽放,有如天神之罚,刺得众人口耳皆捂。实乃惊为天人!这一剑宛如劈开这天地。

  剑技结束后,第五云直挺挺地倒在庭院的积水里。众人立刻将他背起,带回居室。他醒来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他倒是不以为然:“就是淋了些雨,干了就好。”惹得众人一阵恼意。

  季母去给第五云煮热腾腾的兰菜汤了,语嫣与元箐箐也在厨间帮忙,明隆因为紫郡卫事务繁忙,见第五云无恙后便安心离去,只留下欧阳泽言与项遂从陪他。

  欧阳泽言语气兴奋:“第五兄,你方才的剑技真猛若雷霆。”

  第五云低笑:“真的吗?”他不记得方才的技所展现的威力。

  “有没有取好名?”项遂从问。

  第五云蹙眉:“没有……”

  欧阳泽言倒是有一个想法:“雷霆如何?”

  “雷霆……”第五云沉吟,他不是很喜欢,“不如叫惊雷?”

  “你是如何悟得此剑技呢?”项遂从细问。

  “昨晚,我因心事无法入眠,故去中堂练剑,却见庭外暗夜雷霆轰鸣、天地震动、暗夜长明,便有所感悟,径直走入雨中,反复操练十二剑招,最终发觉十二剑招根本无法融入雷霆,只好停下,却忽然进入一种混沌的思绪。在那里,没有雨,只有天地间不断闪烁的惊雷,然后我便在此处醒来。”第五云记忆模糊。

  “是天一之境。”项遂从又将此讲给他听。

  “不如叫闪雷?”

  “长明。”门外传出语嫣的声音,“剑若雷霆,暗夜长明。”她端来兰菜汤,在门外远远就听见三人谈论。

  “就长明,一剑长明。”第五云迎上语嫣的目光,定下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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