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年，一月三十。
远赴西境的紫羽宫人提前从西境归来。
第五云在技的训练中获得上甲等。以半年为期的训练结束后，会选择契合自身的火炭钢，从铸剑宫中选取一名适合自己的铸剑师，锻成配剑。项遂从并未刻意叮嘱众人选择排名靠前的铸剑师，反是让他们选择排名最末的末将。
“第五兄。”赵行从三里池外跑来，大声喊。
第五云还在三里池中背负圆木，快速奔行。即便是六月为期的训练结束，他依然没忘记训练的内容，一空闲下来，就会跑来训练场内训练。
三里池内的水冰凉透骨，夹有许多碎冰。
第五云闻声，从池中走出，将圆木放回原处：“何事这么着急？”
“今日是选火炭钢的日子啊！”赵行气喘吁吁，“欧阳兄在练武场上一直帮你守着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天哪！走走走！”他飞奔离开，赵行追在后面，望尘莫及。
赵行赶到练武场时，第五云却不在列队。他赶忙问：“第五兄呢？他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欧阳泽言见赵行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不禁笑：“他已作为天三序第一人去选火炭钢了。赵兄，你需要多锻炼了！”他拍他的肩，惹得路一柱与周元亮大笑。
“哎哟，别笑我了，你去追第五兄试试。”赵行平稳气息。
“你说这每序中只能派一人去挑选火炭钢，第五兄的资质能行吗？”上官之郎颇有疑虑，要是放在当初，他早就闹了起来。
“这是阎罗的决定。”欧阳泽言冷声。的确，天三序中资质最高的人是他，派紫纲契合最佳的去挑选火炭钢，会得到上佳的品质。他虽然不知项遂从为何如此安排，但他相信第五兄。
“我们都相信他。”赵行等人颔首，注视着已去往火炭钢库房的第五云，神色坚定。
上官之郎只得作罢，神色颇恼。
*
库房。第五云身在其中，炙热的气流将他包裹。
这库房由上等的精钢打造，厚有五尺，若无开启大门的钥匙，是无法进入的，更遑论外来人。打造如此厚重的库房，也是为了防止火炭钢受到外界的侵蚀。
“每块火炭钢都已切割成相近大小，与序内的人数相对应。你们只需选择一块适合的火炭钢，贴上你们序内的磁石即可。放心。选择后，你们的火炭钢会由宫内负责切割成铸剑用的大小，交付在你们每个人的手上，再由你们选择铸剑师。”子月先生为他们解释。他还是那般仙风道骨，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铄。长发如他一身素衣白袍，整整齐齐地束在发箍里，笑时慈眉善目，让人亲近。
子月先生领着他们：“将你们的手放在火炭钢上，它们会回应你。时限为一刻。火炭钢被干涸的岩浆包裹，不会伤害你们，尽管放心触碰。”
他们散开，纷纷伸手与火炭钢接触。
第五云正想离开，可子月先生忽然朝他走近，露出温和的笑：“第五少年，近日过得可好？”
他错愕，长揖回礼:“多谢子月先生关心，这段时间过得极好。”
“跟我来。”他引着第五云朝深处走，“你在止岁营中取得的成绩，我已有所耳闻。”他言语中满是赞赏，神色欣慰，“如今看来让你来止岁营真是明智之举。”
“先生谬赞。多亏先生对第五云的栽培。”
他轻笑，摸着胡须，一头花白的头发颤如细柳：“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比起七月初见你，变了许多。”
他们已走至库房深处。
“不知先生带小子去往何处？这火炭钢的时限仅有一刻。”第五云内心焦急。
“哈哈哈。”子月先生大笑，“自然是为了带你去寻上好的火炭钢。这段时日，在军营中我之所以不与你亲近，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以为你是靠着我的关系才能入了止岁营，而是依靠自己的实力。如今你做到了。”
“到了。”子月先生指着四周几块与人同高的火炭钢，“你的资质不足，选出的火炭钢应是下等，想必你不愿你的同伴们与你一样用下等火炭钢锻造出的剑罢。这几块均是上好的火炭钢，从岩浆的纹理来看，枝条状，再看这色泽，浑然灰涩，天然一体。你就好生在这几块钢中挑选一块，吸附上你的磁铁石便可。”
第五云仔细观察这几块火炭钢。它们都放置在库房最深处，都积上不少灰烬。他正想伸手去碰，却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热浪从不远处冲来，令他止住。
“怎么了？”先生见第五云犹豫，问。
“有一股强大的热流朝我涌来，不是这一块。”
第五云未犹豫，立马弃这些上好的火炭钢于不顾，循着热流追去。子月先生紧跟其后。不久，第五云停在一块火炭钢前，闭上了眼，还未触摸，就能感受到它蕴藏的巨大热量。
子月先生蹙眉：“这块应是下等火炭钢。从这纹理来看，杂乱不堪，色泽也并不鲜艳，不过这只是表象，里面藏着的精钢也不能断定就是下等火炭钢……不过我劝你不要随意触碰，万一是刚运送来的火炭钢，其中的炙热还未散去，容易烧灼自身……”
第五云被这块火炭钢吸引，充耳不闻。他伸手触碰，一道剧烈白光从火炭钢上释放。一瞬间，爆发的气流令他连连后退，仿佛面门迎上焚天烈焰。
“怎么了？”
“子月先生瞧不见吗？”第五云稳住身形，微惊。
“瞧见什么？”
“没什么。”
第五云蹙眉，再次伸出指尖与火炭钢触碰。剧烈的白光又从火炭钢内释放，可子月先生并未受到影响，也仿佛瞧不见其上的火焰。白光俶然熄灭、惊鸿一闪。此后，有无形火焰在燃烧，释放出更加炙热的温度。他连忙离手，无法承受那样的灼热，就连包裹的干涸岩浆都无法阻挡。
“就这块。”
他如此资质都能感受到如此炙热，想必这块火成岩里的是品质上佳的精钢。
“这块应是下等钢，你确定要选？”子月先生疑惑，想劝他。
他颔首：“确定。”说罢，他将磁石附在火炭钢上。
“既然你意已决，选择后便可离开了。”
*
火炭钢择选结束。
库房外的人都已散去，只剩子月先生独自行走在无人的栈道中，可待他走过一段距离后，张统领便宛若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旁。
他悄声：“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是。”子月先生简言答之，却藏不住笑意。
“接下来该怎么做？”
“树欲止而风不静，静观其变就好。这段时日紫郡公主又开始严查巫马了，七墟的长老也还未发布新的指令。”子月先生露出绣在衣物深处的金丝纹理，缓缓地吐息，“我们尽量躲藏至更深处，免得被人抓住了马脚，毁了墟神的布置。”
“好。”张统领也露出金丝纹理，然后消失，仿佛从未与他见过。
“东归将至。”
“东归将至。”
*
二月二日，辰初。
天三序在第三日就得了用特殊布料包裹的火炭钢，他们立刻动身前往铸剑宫。
铸剑宫内依照铸剑师的排序来既定居所的位置，越靠近宫门，排序越是靠前，铸剑师铸剑的手段与方式越是繁琐。宫中共计二百六十七名铸剑师，分为天地玄黄四级，每级内又分上、中、下三等，而项遂从提名的便是天上级落碧、天中级黄陇、玄下级末将三人。
玄下级的末将性子向来孤僻，不喜帮人铸剑，所以根本没人愿意选他。第五云与欧阳泽言径直走去铸剑宫最深处，停在玄下级末将的草屋前。此时，门前正坐在一位喝酒的老人，醉醺醺地靠在门檐上打瞌睡。
“请问老先生，末将铸剑师在家吗？”
老人微眯眼，一脸不悦：“我就是，寻我何事？”
第五云细细打量老人。他一身麻衣裹身，不曾打理长发，厚重的眉峰与硬髯遮住了眼角的皱纹。屋中摆放的物品极其简陋，只有一处火灶台与冷钢池，也没做事的学徒，难怪没人愿意选他，不过项遂从特意叮嘱了第五云要去深处寻他。
欧阳泽言拉住第五云至一边小声说：“要不去寻碧落？瞧这老人家怕是连剑都举不起来。”
“不必。”第五云还是上前，语气谦卑，“劳烦老人家为我二人铸剑。”
老人厚重的眼帘仿佛随时都会垂下来。他狠狠地灌了口烈酒，咧嘴嗤笑：“方才那小子不是说了吗？去寻天上级的碧落不好吗？非要在我这玄下级铸剑，就不怕我这老人家举不起剑吗？”
泽言说话时已压低声音，谁曾想这老先生听力极好，将泽言说的话听得一字不差。
他羞愧，立在第五云身后，不再多言。
“泽言是无心之举，老先生别太在意。”第五云长揖，“睡虫子让我来寻老先生，也请老先生为小子铸剑。”
“我知道，他早就来过一趟，将你说予过我。”老先生慵懒，靠着干枯的门檐，七尺的身躯佝偻在檐下，仿佛随时都会被压垮。
“你为何铸剑？为何想成为止岁者？”老先生审视第五云，一直微眯的双眼睁开，闪过一道精芒，带着凌厉的威势。
第五云不惧，答：“为守护西境、守护至亲之人、守护天下黎民百姓。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就不曾追求名利、金钱？”
他摇头：“第五云愚昧，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那你呢？”老先生问完第五云后，又问欧阳泽言。
欧阳泽言被问得吞吞吐吐：“只为改变这世间不公，用剑斩断这世间不平。”
“什么不公？什么不平？”
“一时间也说不全。”
“懂了。你们二人分别使十二剑招让我瞧瞧。”老先生又说。
二人照做，将十二剑招一式不漏地展示给老先生看，又由老先生捏了捏身上的筋肉，此后，他不耐烦地赶他们二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