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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境的少年(4)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3447 2024-11-15 07:38

  秋时的风微寒,死水的凉极盛,用于惩罚死囚恰好不过。

  明隆三人站立于丁字丙号笼上,透过囚视的猫洞,仔细打量昏迷的第五云。

  子月先生轻捋长须:“明隆,先前在罗棱街发生过何事?你详细说说。”

  “此子先前在罗棱街上不畏生死,于青云楼门前毅然拔出岳明的紫纲剑。虽遭我等制服,可他试图挣扎,后来被林领队击昏,由我负责押送。可他经黑水浸泡清醒后又开始……”

  明隆不知当说不当说,未想到此事竟惊动了子月先生与张统领,甚至是紫郡公主。他真不知这第五云有什么稀罕的,能惹得一众权贵着眼。可若子月先生此行无所获,他们几人也捞不着好处,若他因此动怒,他们想必也会吃苦头。

  子月先生浅声一笑:“但说无妨。”

  明隆施礼:“子月先生,此子自醒后便开始求饶。说‘他不想死’,与之前的无所畏惧截然不同。明隆斗胆猜测,此子应是欲以死相逼,为求见何人,只是恰巧遇见我军巡逻罢了。”

  子月先生凝眉:“无碍。此子若是贪生怕死或风流浪荡之辈,便让他囚禁于此,接受惩罚。你先将他带入审讯室,我们要亲自审讯。”。

  明隆得令,取出秘钥,循着长梯,解开锁链唤醒他。

  第五云清醒,立即开始挣扎,但被明隆压住手脚,动弹不得。

  “放开我!”他大吼,脸庞涨红。

  “少年,安分点。”明隆沉声,“等会儿问你的是能决定你生死的大人物。别说错话了,否则,今日谁都救不了你。”

  第五云疑惑。

  明隆叹息一声:“你还年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试着努力活下来。”

  *

  审讯室内,漆黑诡异,蔓延着死寂的气息。

  室内摆放着各式刑具:生锈的刮刀、滴血的长针、赤红的血斑、杂劣的白烛、扎人的稻草……这就是黑水笼。紫郡国最阴暗、污秽的地方,包含一切恶,也涤尽一切秽。

  子月先生与张统领静坐在桌后,稳如泰山。不知觉中,有一股凝重且压抑的气势往捆在木架上的第五云涌去,并摄住了他。

  “今日就是你于罗棱街上喧闹,扰乱城中秩序?”子月先生率先打破寂静。

  “是。”第五云低声,不敢与他们对视。

  “你可知你所犯之事有多严重?”张统领发怒,声如古钟,压得第五云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认错:“我已知错,望二位大人放过。”

  “无知小儿,这岂是你随随便便认错就可饶恕的吗?”

  子月先生轻按张统领侧肩,语气温柔:“少年,此事并非不可饶恕。不过老夫有些疑问欲知,希望少年替我解惑。”

  他声音微颤:“大人请讲。”

  “少年你何名?”

  “第五云。第五姓,一个单名,云。”

  张统领坐在一侧审视,由子月先生主话。

  “你今日为何于罗棱街上闹事?”

  “今日我并非想在街上闹事,只是想见一个人。不见到她,我是不会离开的。”他语气愧疚,“我在青云楼前守候许久,可她不愿意见我,直至巡逻军来,要将我逮捕。我一时急恼,才所有冒犯。”

  “那你为何要以死相逼?若非你不死,她就不见你?还是,她压根就不肯见你?”

  “此事可否不说?”

  “可以。”子月先生也不逼问,“你为何在罗棱街上寻死,但是被带至黑水笼后又不寻死了呢?你这岂不是前后相悖?”

  第五云低头,没回答。

  “你若不想说,也可以不说。”他看似处处相让,实则步步为营,“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扰乱秩序。紫郡国一向法规森严,严惩违规之人。我已知错,望大人饶恕,第五云愿受罚。”他声音诚恳。

  “此事只是小事,还不至于令我二人亲自审讯。”子月先生语气一转,声色俨然,“你可知你所犯之罪多重?”

  “不知。”他摇头。

  “那我便告诉你,你所犯之罪是死罪,是足以诛连九族的重罪。你遇见的巡逻军是负责驻守紫郡城的止岁者。他们是负责守护紫郡城,抵挡恶岁的勇士!你应敬畏、尊重他们,而不是反抗他们,甚至是拔出他们的剑!你可知那是什么剑?那是紫纲,国之秘辛。非止岁者触碰紫纲剑,都将视为他国细作。”他的声音在审讯室内突然炸开,震耳欲聋,“说,你是谁?真名是什么!”

  第五云双眼盈泪,摇头否认。他不过是个孩子,稍稍吓唬,就会抱头痛哭,谈什么坚强?

  “止岁者乃国之利器,是守护紫郡城的最后一把利剑。可他们却因为你浪费光阴,光是这件事就已经是死罪了。我若稍动念头,便可冠你叛国之罪于秋后问斩,或是明日奏报公主,赐你罗棱街一死!”他的话中到处都是破绽,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恐惧会吞没理智,“你若只有扰乱秩序这一处罪责,我们还可从轻处罚,可你却拔出紫纲!”他走上前,如秃鹫一般直视第五云慌乱的眼睛,目光极冷,“你说是想见一人,你才在罗棱街闹事,只是那人不肯见你。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所见之人正是他国潜伏的细作?只是因为你被止岁者盯上,所以才不敢露面?还是说,你与那人同为细作,想借由闹事触碰紫纲,以此窃取我国秘辛?”

  “我没有,我不是细作。”第五云恐慌,嘶声反驳,“这跟语嫣没关系。”

  “哦。原来你要见之人名为语嫣?”

  张统领快速写下名字。

  “不是,她不叫语嫣!她……她……”第五云语无伦次,内心乱成一团乱麻。

  “她什么?”子月先生眯眼,声音愈冷,丝毫不给第五云喘息的机会,“还是说你是带来恶岁的巫马?又或是你与语嫣二人同是巫马之人?不只是细作那样简单?”

  “我不是!我不是……”他已被攻陷,“我不是细作,也不是巫马!我恨恶岁,是恶岁害死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把他们全都杀死,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又呜咽起来,“是我害了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这条命不是我的,已经不是我的了……”他害怕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他恨:一是恨自己,二是恨那些可恶的恶岁。恨自己什么呢?恨他放下的错,恨他的软弱;又恨那些可恶的恶岁什么呢?恨他们的残暴、嗜血。可再恨又怎么样呢?是他害了他们。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这条命留着是为了还给他们。”

  “你想死吗?”子月先生知道时机已成熟。

  第五云抽泣:“不想。”

  “你不想死?可以。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去青云楼?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会欠别人命?为什么恨恶岁?”

  桌上的白烛快要燃尽,火焰忽闪忽灭。子月先生缓步走回,吹熄它,升起一缕白烟。黑暗里,子月先生和张统领不知在何处。

  审讯室内陷入安静,都在等他开口。第五云的哭声渐渐微弱,像断了翅膀的蚊蝇。

  许久,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无力:“大人,你们犯过错吗?”

  “当然。我这一生犯过许多错,大大小小。”子月先生低声嗤笑,“张统领你呢?”

  黑暗里,张统领也答:“我也犯过许多错误,有大有小,有的不可饶恕,有的违背良心。”

  “那大人犯过最大的错是什么呢?”

  子月先生不以为然:“我曾经也犯过不可饶恕的错,触及道德,上至性命。”

  “那大人又是如何面对这样的错呢?”

  第五云抬起头来,一双无光的眸子与黑暗对视。他多么愧疚、害怕,一直在为他的自私感到痛苦、自责。

  “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畏惧它。你害怕、担忧,每日过得人心惶惶,可你越是害怕、越是愧疚,越是愧疚、越是痛苦。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犯过的错依然在。可现在的你呢?都成了什么样了。不自怜、不自爱,视性命为儿戏,活得一团糟。错已经犯下,无力再改变。你难道就永远地停在了那里吗?你的路,才刚开始走。”

  “有的人,会选择忽视遗忘;有的人,会选择自暴自弃;有的人,会选择拼命补救……”张统领补充。

  第五云自嘲:“我想补救曾经犯下的错,可我做不到,所以我想用我的命去挽回。可我即便是死,他们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如何做。”

  “那你犯过什么样的错?能告诉我吗?”

  子月先生再次点燃白烛,黑暗里又透出一点光亮,是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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