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凌绹进来,三人却都不起身,毕竟彼此已经不需要这种虚礼了。凌绹径自找个椅子坐下,只见温庭云正摇头晃脑地道:“来时路上见一红衣佳人策马而行,其身姿婀娜,衣带飘飘,不过两马交错,无缘结识,甚为遗憾,小弟心有所思,琢磨了几句诗来,诸兄不喜勿喷啊。”说罢,漫吟道:
“骑马踏烟莎,青春奈怨何。蝶翎朝粉尽,鸦背夕阳多。
柳艳欺芳带,山愁萦翠蛾。别情无处说,方寸是星河。”
凌绹与李商隐听了一齐拍手叫好,只曾元裕怔怔地望着温庭云发呆,似是没有听懂诗中的意思。凌绹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道:“四弟大才,此诗虽行文平实,不过立意深远,必能流传后世。此杯谨为四弟贺。”说完一饮而尽,又目视李商隐道,“大哥也该有诗了吧。”
“我之诗才较四弟远矣,”李商隐道,“勉强凑一首江柳吧。”说罢,用手拿筷子点在桌子上,击节吟道:“湘江可惜柳,柳色绿侵江。好向金銮殿,移阴入绮窗。”说罢连声道惭愧。
听李商隐吟完诗,凌绹心知其意,道:“大哥文采出众,他日必进士及第、连中三元,早晚是要在洛城殿唱名的。谨为大哥贺。”说着举起杯了与三人也齐齐喝了一杯酒。众人知道曾元裕不善此道,都目向凌绹,温庭云道:“桃子,该你了吧,你可一向是才思敏捷的。”
凌绹心中暗道惭愧,桌上这两人都是真才实学的,在后世提起来也算唐朝有名的诗人,不过自己却是剽窃,真是应了那句话,“撒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只是已经应了这个虚名,却只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俗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干脆这次玩把大的得了。
凌绹心中打定主意,却正容道:“小弟近日研究诗文一道,发现无论五言、七言,尽管都可寻章摘句、朗朗上口,但囿于字数限制,吟唱起来未免不能尽善尽美,若能从教坊流传的曲调中寻适合者,填上词句,则长短相间,平仄互韵,如能有善曲者边弹便唱,则美不胜收矣。”
听凌绹说完,李商隐和温庭云齐声道,“请君入瓮。”
凌绹装模作样思索一阵儿道:“来时见春和景明,少女在家中嬉闹,一片韶光盛景。若然配上一曲‘鹊踏枝’便更有韵味了。”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凌绹双手拍掌吟唱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吟唱完毕,余音袅袅,再看李、温二人,大张着口,全然忘记了叫好,似已听痴了。良久,二人才回过神来,温庭云却站起来对凌绹一揖到地,赞道:“吾兄真乃大才也,小弟佩服之至。这曲牌填词一创举实乃别开天地、另创一家,常人不能思之及也。千秋之后,兄之大名定不在青莲之下,从此小弟愿兄之门下走狗。”说完,又让凌绹重新念了一遍,自己用心记住。
见李、温二人面对“词”的诞生无限激动,曾元裕却在一旁嘟囔道:“什么‘瓷’啊、‘碗’啊的,俺一律不懂,不过俺却听出来了,无非是桃子又在想那个小娘们了吧。还多情、无情什么的。真酸死人了!”
听曾元裕说起这个,凌绹心中一惊,暗道,“坏了,怎么把这事忘了。”赶紧冲三人一抱拳,道:“你们先喝着,琢磨着,小弟有点事情先出去一下。”说完不待三人搭话,匆匆冲下楼去。
曾元裕冲着凌绹的背影嘟囔道:“肯定又去寻那小娘们了。不管他,咱们喝。”
到得楼下,凌绹赶紧让人准备了几样热菜用食盒装上,脚下加快步伐奔鱼幼薇家中而来。到得鱼家门口,见大门依旧紧闭,凌绹上前轻轻拍了两下,只听院中有人问话,“门口是谁啊?”却正是鱼幼薇的声音。
“我是凌绹,桃子啊,望衡大酒楼的,前几日来送过吃食的。”凌绹连忙搭话。
只听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吱拗”一声,大门两边打开,门背后闪出鱼幼薇俏丽的身影,“凌公子今日如何有闲暇登临寒舍呢,”鱼幼薇强做镇定问道,不过话语中却隐隐透出一丝丝激动之意。
凌绹忙将食盒一举,尴尬笑道:“今日准备了几样小吃,来看望叔父,另外我这几日闲暇时填了一首词,还请姑娘不吝多多指教。”
“既如此,公子请进屋中叙话。”鱼幼薇闪身让凌绹进来。
正屋中,鱼传文夫妇正坐着说话,见凌绹进来,两口子忙起身相迎,凌绹赶忙拦住,笑道:“今日正好有空,过来看望叔父,不知叔父身体可大安了?”
“劳烦凌公子惦记了,我这身子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鱼传文苦笑道,“不过这几日觉得身上还有些力气,竟比前些时强些。”
“叔父只须安心静养,多遵医嘱,春至阳生,万物复苏,身体终会好起来的,”凌绹道,一边说着将食盒打开,将饭菜一盘盘端了出来,“来时备了几样小吃,给叔父开开胃,千万别嫌弃。”
“总让公子破费,怎么使得?上次拿来的食盒还没来得及给送回去呢。”鱼夫人接口道,“再说饭菜实在也太多,我们一家三口也吃不了,公子用过饭没有,要是没有干脆一起吃吧。”对于鱼家夫妇这两个过来人来说,凌绹这点心思实在算不了什么,早已经看穿了,不过凌绹倒是不讨人嫌,两人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竟还有一点好感,只是不知道底细如何。
“好极,好极!一起吃,一起吃。”凌绹有点心花怒放。
鱼幼薇却在一旁嗔道:“开酒楼的还跑到别人家吃饭么?”
鱼家的家具实在少了些,四人只好围在一张案几上吃饭,边吃边聊。鱼夫人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凌绹的年纪身世和是否娶亲,凌绹一一作答,他知道他们关心的是最后一件事情。看起来,鱼夫人对答案很满意,因为她在自己吃的同时还频频拿起筷子给凌绹夹菜,劝他多吃,其情形完全像一个丈母娘疼女婿的样子。鱼幼薇席间倒是一直没有说话,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扒拉饭菜,不过从她竖起的耳朵可以看出她对于两人的谈话实在是颇为关注。
因为没有喝酒,所以吃得就比较快,饭局在“你来问我来答”的环节中结束,主人宾客都很满意。饭罢,看鱼氏母女下去收拾,鱼传文问道,“凌公子在书院就学后有什么打算?”
“左右不过是进京赶考吧,看看是否能考中进士。”凌绹答道,这实在是一个标准答案,因为读书中举基本上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鱼传文对这个答案也不意外,实在感觉有些没话找话。
见鱼幼薇端上茶来,凌绹想起一事,道:“正好我接手了一片茶山,过几日采些雨前的茶来给叔父尝尝,就是衡山当地的极品云雾茶,一向是不错的。”
“你这个书院的学生不好好读书,经起商来倒是长袖善舞,今天开酒楼,明天弄茶山,听说你还弄了个什么养殖场。干脆就别读书了,一门儿心思的经商呗。”鱼幼薇在一旁揶揄道。
“万万不可,”鱼传文连忙出言阻止,生怕这个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女婿的人被诱拐到邪路上,“读书乃大道,经商小道耳,万事还要以读书取仕为本,万万不可本末倒置。”鱼传文一向是坚持“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个观点的,虽然自己考进士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