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答应以共分郑越之地为条件而出兵庐溪并阻挡言传亲率的一万援军的吴侯王樱君,突然临时变卦,让王善宏亲率的三万吴军,先后袭击了寿春政师与御前一师。自己则是亲率三万吴军于马重甫军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使得马重甫所率齐军损失不少,被迫驻扎于肥水以东休整。
当此之时,汛期将至,吴正冥料定楚姜定不北上,故决定集中兵力于豫州,暂时先将徐竣凌的十万孤军困在江北,待素巍战场的的梦军回援,就一战歼灭,以补救江南防线的损失。故江南梦军一上北岸,就由李玄城率领,驰赴寿春,荆州防线仅留下吴正平所率襄阳、汉水一线的七万驻军。此亦是源于他的“自信”,亦是他的另一个重大失败——卫军根本就没有履行他们私下订立的盟约,东进攻打夏阳,而是于吴军与寿春政师交战之后,就与张天钦率领的两万楚军水师一道,乘船沿汉江而上,攻占夷陵,直挺襄阳。
卫军如此义无反顾地进军襄阳,是龙阳和吴正冥都没有想到的。
原因在于,卫国与东姜之间的关系仅是纯粹的利益挂钩。不似楚姜世代同心上百年,共同进退至今,不再单是当年那种为了存国而不得不联盟的政治心理,而是在时间的沉淀与战斗的洗礼中结下的生死情谊。龙阳与楚王张天佑自小便感情深厚,张天佑更是性情中人,所以楚姜两军的作战总是如同一国之军而指挥自如。所以此次出兵,楚军自当全力以赴,进而收复江夏县。可卫军呢,当年长江一役,若非长江汛期及时到来,梦军被迫止步于江北休整,让尚未结盟的楚姜有了喘息之机,只怕卫军早已盟梦攻姜,从而占领广州六郡了。后来楚姜结盟,东姜长公主龙振雪更是自愿嫁予当时尚是世子的老楚王,也就是张天佑的父王,使得联盟愈加稳固。楚姜在后来的对梦作战中总是处于优势,而成功将梦军的铁蹄一直阻挡在了江北,卫军也就成为了楚姜最大的隐患。但楚姜一时又无法腾出兵力来进军卫国,故才提出共同拒敌。
当时的贺逸清还只是世子,而老卫侯自然更是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其鉴于卫军与楚姜交战并无优势,即使一时主动,亦难以维持,而且由于楚姜联盟的稳固,梦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南下,也就没了与卫国结盟的必要。一旦楚姜出兵交州四郡,未经战争洗礼的卫军很难抵御,故同意结盟。老卫侯立足于自保,为了表示共同御敌的诚意,不得不将大部卫军尽数调往原本该由楚军防御的巴陵一线,以观时局。到了贺逸清即位之初,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就得保证外部环境的安定,故索性将卫军全部调出,驻守在了宜春武陵一线。
可如今局势不同了。卫国庙堂安定,贺逸清虽于前年第一次参加了南疆的国会,龙阳却已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位年轻卫侯的不甘,尤其是如今的卫军比之往昔,已在多年的对峙中迅速蜕化为了一支精锐之军,有着自己的信仰和独特战法。一旦临战倒戈,对楚姜的后方将是致命性的打击。有着巨大谈判资本的贺逸清,没理由再会心甘情愿地帮楚姜做嫁衣。
且就在此前,吴正冥派去了梦国第一说客——礼部右侍郎华步时,承诺以楚地十郡为条件,提前成功说动了贺逸清与梦军私下结盟,约定只要楚姜一旦攻打江南防线,卫军即刻出动攻占郡县,以乱楚姜军心。吴正冥的“相信”正来源于此。
既然这样,龙阳为什么还敢冒险将楚姜二十五万大军全都调去攻打南线梦军,仅仅因为信任吗?当然不是。那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人竟能让龙阳如此放心。
宜春武陵一线究竟发生了什么?且听我细细道来。
当华步时代表吴正冥刚在宜春与贺逸清悄悄定下了盟约后,正欲赶回梦阳回报。霎时只听“嗖”的一声,一只二尺羽羚箭自远处飞来,“嗤”的一声,恰中华步时胸口。
箭出何人?正是东姜上将之首,陈望。
他还活着?对,的确还活着。
吴正帆的枪尖在穿透陈望胸前护甲,刺入其胸膛之时,陈望的利剑亦同时穿透吴正帆的铠甲,直入其胸膛,使得骤感剧痛的吴正帆并未能继续深刺而只觉眼前一黑。陈望亦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而迅速晕厥,加之胸间鲜血漫流,吴正羚自当认为其已真死,并派人好生埋葬。但令吴正帆和吴正羚万万想不到的是,派去安葬的那十个士兵欺骗了他们。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安葬,而是途经一片密林时,突然被人用药香迷晕而不省人事。待之醒来,陈望黄宁尸体已然不见。他们一想反正也是尸体,安不安葬都一样,反正上头也不问,就算问起就说忘记了,反正那么大一片山,也不会有人怀疑。所以后来两军在交接尸体时,吴正平才给了龙阳一个不知所踪的回答。
可当时陈望的确还活着,只是被救了之后,就一直在巫山疗养。而救他的人,亦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了三清,了却尘念,清国清家清己,是一个神秘的老人。在玄学盛行的那个时期,是一种传说般的存在,或隐于朝,或隐于市,亦隐于野,并已行医大半生,妙手回春是为真实写照。
后来陈望醒来,了三清就告诉他务必注意卫军近期的异常,一旦有变,则非常行事,杀了卫侯,此后再无联系。而华步时进入武陵城的那一刻,陈望就一直在注意卫军动向,如今看到华步时嘴角悦然,即知不妙,故射那一箭。
陈望一见贺逸清,接连“五述”,最终说服贺逸清转而坚定于南盟战线。
陈望向其直言:“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往昔大夏一统,天下承平,分封郡国三百有余。而后倾颓,郡国纷离而争,兼并而起,遂成今日十六国局。故再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且非梦姜不可。卫国即使小霸一时,偏安一隅,却也难免来日亡国之难。比之如此,顺势而为,早些偏靠,当为明君之选,方为卫人之福,是为华夏之功。”
“既然如此,梦国强大,与之相盟,助其吞并江南,又有何不可?”贺逸清针锋相对。
“梦国之强,不过云烟,且看雍并,蜀军长驱,凉晋直入,不日即可决战长安。素巍之地,梦秦相杀,冀州告急,寿春难守,南军此间上风,为何视而不见!”
“江南局势,尚不明显,何谈南军上风。”
“即便如此,仅凭卫军之力,就想尽占楚姜二十四郡,压我七百万黎民耶!君不见尚有两万楚军在侧,数万姜军在守!如此想法,简直痴人说梦!况君背信弃义在先,威德早已不存,楚姜之民痛恨卫军只会更甚于梦,悠悠骂口,还望杀耶?唯恐只遗恶臭之名,而华夏万世咒骂也!”
贺逸清听至此,并未言语。
陈望趁势续说:“吴正冥之流,何时如约!君可试想,一旦南军俱丧江北,从此再无南盟,仅以卫军战损之力,唯恐束手就擒,胜亦死耳!若是楚姜得胜归来,又岂会再容于君?且待亡国!”
贺逸清若有所思。。
陈望再予最后一击:“况我楚姜之民,数十年来,素善卫人,一旦相战,卫人应耶?”
“君可记否,宜武二郡,为我楚姜所赠,如今以友之资,攻友之城,是为不义!为己私心,妄起战火,是为不仁!违约在先,盟敌在后,是为无信!杀戮亲民,不顾生灵,是为无情!试问如此不仁不义无信无情之人,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简直恬不知耻,与猪狗无异!”
贺逸清虽然知道陈望就是在骂自己,但并不懊恼,只是抬头看了看陈望,而且眼中始泛懊悔愧疚之色。
“真是替我国主心寒,竟对如此小人赋予重任!痛兮悲哉!”
“你说姜王从未怀疑过本侯?”
“末将不想多说,君且只看江南,只是可惜,吴侯尚且思恩而出兵相救庐溪。君与国主情同手足,却要刀兵相向,岂不是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乎?”陈望此时自是激他的,“卫侯若还明智,还请允陈望到襄阳为我国主奋战!”
“你是说楚姜真要渡江?”
“卫侯若不信,尽可将我抓了送往梦阳,为君上之灭添柴一把!”
贺逸清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如释重负:“只要吴军一动,寡人即领所有卫军,进抵襄阳!”
陈望在此之前其实就已回过了南溪,秘密见过龙阳。他亦才知吴侯王樱君是表面与梦国结盟,为的就是以援兵之名,打马重甫一个措手不及,为后续率军增援庐溪的徐致赢得时间。徐致所率的两万护国军原本就是预防卫军从背后捅刀子而留下的,如今得知陈望的好消息,龙阳即令其率军北上增援庐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