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他所率轻骑突然出现,而且穿梭速度极快,致使正全力进攻东门的梦军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多处原先部署被冲得人仰马翻,彻底打乱了司马矩芗的攻城计划。加之素国军民在城上强弩的密射掩护下,主动趁乱出城近战,集中砍杀护城河边梦兵。
梦军由此一时处于下风。司马矩芗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下令车兵和重骑兵迅速向前配合掩护,并令盾兵呈翼型展开,五千御前精锐士兵拔刀在后督战,退杀勿论,以期将巍军合围全歼。萧疏寒见势不妙,即迅速领军进入山区林中,然后销声匿迹。梦秦军队不熟地形,故不敢轻易追击。
巍军之所以能够迅速了无踪影,是因为梦秦联军将近令雅时,当地很多素人就都做好了以身报国的准备,可张亚难却突然下令——
除素军以及所调民军可参战令雅外,一律不得擅自组织战斗。
安居已久的素人深感国君之恩,亦是放心不下,总会或多或少地聚于郊外高处观战,也才方能与他所率的密进骑兵相遇,并示以敌意。为让素人相信他们的确是来救令雅城,其在说明来意之后,就下令巍军把所有武器交予百姓,并坦言如若恨意尤存,即可尽数斩杀他们,并绝不还手。百姓由此确信不疑,都放下了以往的敌视心态,热心招待他们酒菜,并帮他们规划每次进攻以及撤退时的多种路线,然后将之分散,掩藏于家,并积极为其打探敌军情报。
在这十几天里,除了他自己外,很多巍军心里都衍生着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些人似乎和巍人也没什么区别,至少此刻把他们当亲人一般看待。除此之外,对于他来说最为特别的,就应当是他所住的那户人家的女儿与他之间所产生的一种奇怪感觉,令人欣喜异常,却又不可名状,难以言表。尤其是他每每上阵冲锋之时,脑海中亦会时不时地浮现那个女孩的清澈面容,一连几日沉淀,反而衍生着更加浓烈的保护欲望,即使为之付出生命亦是在所不惜。
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寻常年轻人来说,这种感觉的产生本当是性情使然,可他自小进出军营,身边都是阳刚之气,所以心中对于人情的认知,只有纯粹的保家卫国之念以及兄弟之情。至于在那个时代尤显奢侈的爱情,刘远冢和慕容潜自然更不会教他,也不可能教。以至于此刻早已陷入爱情长河之中的萧疏寒,对自己这足可形容为幸福海洋的处境却是毫无察觉,并对他后来的人生价值选择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开始几次,他们总会于梦秦军队攻城之时,突然于其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冲击,尽最大可能地打乱梦秦军队的攻城计划,还总能把握得当冲出时机,然后神秘隐匿山中。但后来吴铁尘和徐融都专门指定将领率战车盾阵应对,加之对其人马防护大多仅有护心镜而极易中箭的这一弱点的深入了解,集中了军中近半的弓弩熟练射手,专门在其撤退时,于盾兵的推进掩护下,将其精准射杀,故后几次都损失惨重,至令雅失守时,仅存八百余骑,已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可正因他们前期的无畏冲锋,令雅守军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城中男丁自愿上城战斗的人亦因此越来越多,士气也越来越旺,方能继续坚守了二十九天之久。
令雅失守后,他居然会因自己不能为令雅解围而悲愤极度,以致右胸箭伤崩裂,气血上头,晕了过去。而这种状况不止他有,很多巍军将士都有,只是不表现,或者程度没那么深。因为有时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心中那份最柔软的部分被触碰到了,就总会出现一些令自己难以置信的想法和行为,比如令雅守军。
当弩箭已经消耗殆尽的城上守军与梦秦联军展开了最后一场只有血和肉的厮杀时,他们已没有时间多想,也不愿意多想,唯一最适合解释他们此时灵魂中想法的,那便是此生能有值得付出生命的人足矣。
这些想法梦秦联军当然也有,只是人生而不同,内心中那个最柔软的部分又总是要到彻底摆脱了尘世的羁绊与侵染时,方能迅速地暴露出来,诠释着自己最真的善美。而这一份善美又非时间的长久羁绊以及七情六欲的浸染不可,你说奇怪不奇怪?但人生来如此,七情六欲之体,自当以七情六欲为人生价值所在。要不然,也就无所谓为人了。
那日的昏光如常照上了令雅城楼,只是黄光下沐浴的已不再是原本属于这片土地的人。
萧疏寒昏迷了一天一夜,直至脑海中不断回旋着一阵阵熟悉的马鸣。他醒来时,就见那名约来十七八岁的女子,正拿着蒲扇在门口耐心熬药。但那个之前就在脑海中不断回旋的马鸣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他匆忙推门而出,循着声音找去。寻找良久,方在一处大槐树下找到了他的战骑—霜风,因雪白似霜,冲锋如风得名。而霜风的背上正停着一只黑鹰。
鲜卑族以大漠黑鹰作为他们民族的图腾,故有养鹰的习俗。后来随着战斗的需要,已经被普遍训练成了较有灵性的信鹰。因与轻骑兵们朝夕相处,而且总是经由指定的几个将领负责训练,故对将领们以及他们的战马都能很好地快速找到。而这正是慕容潜的嫡系宠儿——黑矛,因喙尖长如矛,故有此名。它的羽毛染着主人所爱的赤红色,故不会认错。每当不方便传递军情或者有紧急任务时,都会启用它。
他直觉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打开信筒一看——
令雅既失,率军上党赴西河。
他不由悲从心里——万余轻骑,如今仅存八百余,但他从未后悔。只因他是在为自己愿意付出生命的人战斗,无所谓得失。他相信曾一起并肩作战的弟兄们亦是如此。随后他恨然咬破食指,在信的背面写了四个字——萧即率往。
他方将信鹰一抛,与众弟兄抓鞍上马之际,二男驱马来到,其中一人正是女孩的兄长。
“将军是否前往上党?”其兄长问。
“与你无关,好生照顾家人。”萧疏寒说完就拍马而去。
“我乃素人,怎说与我无关!”男子驱马追赶。
萧疏寒突然勒住缰绳,反转身来拱手躬身:“昱睿就拜托兄长了。”那个女孩便是昱睿。
“等你回来自己跟她说。”男子说完就直接驱马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