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的看了眼马六,卫玄笑道:“是啊,我收下了,推来推去的多麻烦。你现在是县衙的总捕头,每个月除了薪俸还有下面人的孝敬,这么点银子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那样显得太矫情。”
马六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这可不是一点银子,这是三两二钱银,抵得上我以前好几个月的俸禄,怎么能算是一点银子呢。”
好吧,以马六的见识来说,三四两银子确实不算少了,至少能买六七百斤粮食呢。
卫玄早就知道马六眼界窄,没见识,可今天才算是直观感受到了,他凝视马六片刻,语重心长道:“我说六哥,别怪我说你,你太抠……城府浅薄了,我问你,这几两银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这是三班兄弟们给我凑的贺礼,祝贺我当上总捕头的贺礼。”马六老实答道。
“那你为什么都给了我?”
“……要是没有你的指点,我也当不上总捕头不是,做哥哥的不能太小气,总得表示表示吧。”
“嗯,说得有理,那你知不知道快捕和皂隶每月能得多少银子?”
“……三钱银子,三百文钱。”
卫玄笑了笑:“可我听说,一些快捕和皂隶每月能给家里至少五两银子。”
“五……五两银子?我怎么不知道?”马六惊讶道。
卫玄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跟马六说透,免得他被人给蒙了:“六哥,你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巡街的小人物,接触的人有限,你又是个老实人,捞钱的机会自然不多,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头上顶着个总捕头的名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每个月也会有人给你上贡,往少了说一个月至少能捞十两银子。”
马六倒是不会被十两银子给吓住,但他依旧显得很吃惊:“那可是十两银子啊,他们都是怎么捞钱的?这也太多了。”
卫玄甩了甩两只手,开始继续捣药,一边捣一边道:“吃拿卡要,京师有钱人不少,总有那些需要打通关节的人物,零零碎碎加起来说不定还不止我说的那么点。”
马六没说话,他是个老实人,前两年才走后门进了县衙当差,平日里又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后知后觉,就比如那日他将高县令引到此地,尘埃落定后才开始面色阴晴不定的思索起得失。
有些事情马六接触不到,也猜想不到,基本上也没人给他说这些,现在卫玄跟他说了,他的认知受到一定的冲击是肯定的。
卫玄继续道:“六哥,你讲义气,明是非,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不过这就够了,以后老老实实当你的总捕头,下面有人给你上贡你可以先收下,然后摸摸他们的底,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罪之辈都好说,就算高县令知道了也不会说你什么,说不定他拿的比你还多,但是有一样,天在做人在看,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马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咽了口唾沫才道:“阿玄,哥哥好歹活了二十多年,你说的这些我懂,你放心,我爹从小就跟我说过,做人可以不厚道,但不能被猪油蒙了心,就比如你……”
“嗯?”
卫玄一瞪眼,马六立马停住了话头。
扭头看了眼窗外,卫玄开始赶人了:“不说了,天都黑成这样了,你赶紧回家吃饭吧。”
“要不你跟我回去吃得了,等会儿再给绿萝带回来。”
卫玄斩钉截铁道:“不去,六嫂的厨艺我可吃不消。”
马六尴尬的笑笑,起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一拍脑袋,又走了回来:“差点忘了正事,高县令让我问问你,想不想进县衙当差。”
卫玄不得不对这位高县令高看一眼,虽说那位太子殿下就此一去不复返,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姐弟俩可是太子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哪怕太子再薄情寡义,该有的报答肯定会有,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而高县令抢先一步向卫玄示好,完全可以当做是一次投资,就算赚不了什么,最起码赔不了,顶多是给县衙里添张吃饭的嘴,反正钱又不用他出,真是打得好算盘。
“高县令说没说让我去县衙做什么?”
马六笑道:“我跟高县令说了,你能识文断字,也会算数,他说可以先让你进县衙当个书吏,等你干上几年,要是有心入仕的话,他还可以给你举个孝廉。”
卫玄觉得高县令这句话只能听一半,让他当个书吏是真的,举孝廉就有点画饼充饥的意思了,不是高县令没资格举荐他,而是凭什么,如果卫玄真的和太子搭上了关系,那高县令会很乐意举荐卫玄,否则这就是一句空话。
卫玄有些纠结,他其实对卫国官场不感兴趣,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还不如一个基层的小吏,最起码能干点实事,但这是一个官-本时代,当官就是有出息,就是能成为人上人,就是有资格以权谋私,最重要的是当了官就能少受些欺压。
阶级和欺压无处不在,就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卫玄和绿萝现在就是小虾米,以后有马六撑腰的话,他们姐弟俩可能会变成大一号的虾米,但还是虾米,可就算他们成为了特大号的龙虾,那些上位者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打回原形,这样的感觉实在不会有多么美好。
想得有些多了,马六还在等卫玄答复,而卫玄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回绝,他准备等那位太子殿下的报答来了之后,看情况再决定:“这事我得和绿萝商量商量,过几天再给六哥回话吧。”
“成,这事不着急,那我走了。”
马六走了,卫玄继续着自己手头的活计,过了一会儿,放在柜台上的油灯开始忽闪起来,估计是灯油快烧没了,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索性放下药捣,先添了点灯油,然后他准备做点吃的。
卫玄不喜欢做饭,可绿萝的大姨妈来的不是时候,卫玄不好当着她的面抱怨什么,否则铁定会遭受到无情的打骂,现在只能他做饭了。
大堂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半围起来的灶膛,旁边堆着一小堆柴禾,起锅烧水,水开之后放入半碗粗米,再填上一根粗大的柴禾,慢慢熬着吧,虽然没有油腥,可好歹是干净的吃食,总比传闻中某处正在经受饥荒的百姓强。
回到柜台前,勤快的卫玄打算继续干活,只是还不等他拾起药捣,余光瞥见有人走了进来,扭头一看,卫玄愣了愣,然后立马起身堆起笑容问候道:“太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您是来给我们送钱的?”
宋玉本来脸上带着笑,结果听到这么一个别开生面的问候,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他尴尬的问道:“什么钱?”
不上道!
卫玄暗暗吐槽一句,觉得总要给堂堂卫国太子殿下留几分面子,便搬出一个小马扎摆在地上,对宋玉道:“太子请坐,我去给您沏茶。”
宋玉没坐,他只是走近柜台,然后开始四下打量,片刻后卫玄提着一个茶壶走了过来,然后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粗瓷茶碗倒了杯茶。
宋玉看着清亮透明的水柱注入茶碗之中,笑问道:“这不是清水吗?”
“错,这是开水。”卫玄一本正经的说完,宋玉的笑又僵在了脸上。
卫玄将茶碗往太子那边推了一推,说道:“我们穷啊,穷的连茶叶都买不起,只能请太子喝开水了,这是刚烧开的水,有点烫,晾一会儿才能喝。”
“这个……孤知道,孤不是小孩子了。”
宋玉很少被人如此挤兑,他能听出卫玄话里话外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又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当然能理解,可就是觉得跟卫玄说话别扭,但别扭之余也觉得这名少年很有意思。
“孤听绿萝姑娘管你叫阿玄,那孤也叫你阿玄好了,你也别叫孤太子,称孤为宋兄就好,显得亲近。”宋玉自觉拉近了与卫玄的距离,脸上重新现出笑意。
只是一个称呼,卫玄还没那么小气,但他就是看这位太子殿下不顺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其实他自己知道,就是因为那日听见绿萝的笑声,只有当绿萝真的很开心才会那样笑。
“好嘞,宋兄大晚上的一个人出来,不怕再被人追杀吗?”
宋玉再次感觉到了尴尬,只不过他倒是好脾气,并未因此发怒:“阿玄说笑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夜孤并非一个人来的,只是孤怕打扰了你们姐弟的清静,故而将他们留在了外面。”
卫玄瞟了眼门外,没有去一探究竟,他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来的不怀好意,一边说着话,眼珠子还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近乎于家徒四壁的小小阁楼里能找什么呢,当然是找人了。
果不其然,宋玉开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绿萝姑娘呢?”
卫玄心中涌起了深深的危机感,想也不想道:“死了。”
“啊?”宋玉有些傻眼:“死了?前几日不还……”
卫玄打断道:“死了就是死了,宋兄要是来报答救命之恩的话,直接报答给我就行,最好是给我点钱,我好给我姐姐重修一座好点的坟茔。”
宋玉失魂落魄道:“这才几日的功夫,竟然都下葬了?”
“又在胡说八道。”
一声娇斥之后,绿萝扶着把手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行动无碍,下到楼来,裣衽施礼,规规矩矩问候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小弟无礼,喜欢以作弄人为乐,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闻声见人,宋玉眼睛一亮,很有风度的拱了拱手道:“阿玄天真童趣,孤又怎么会怪他。几日不见,姑娘可好?”
“他么的……”卫玄没想到关键时刻,绿萝跑出来打起了岔,他喃喃骂了一句,心头危机感更甚。
我不好吗?我比不上这个小白脸吗?你爹想收我当干儿子我都没答应,就怕以后娶了你有人说闲话,我的心思你能不知道?好吧,虽然我年纪小了点,但我可以长大啊,用不了几年我就大了,可你不能移情别恋啊。
卫玄沉着一张脸,感觉心头被人狠狠插了一刀,他能察觉出绿萝见到宋玉后的欢喜,从小一起长大,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那卫玄这两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公平来讲,宋玉无论是身份外貌、风范气度什么的都远远超过卫玄,这点就算卫玄不肯承认也不能改变什么,谁让他营养跟不上呢,但要说内涵什么的,正经起来的卫玄估计可以甩开宋玉半条街,可女孩子嘛,大部分时间是从心的。
“民女都好,劳烦殿下挂念了。”绿萝微低着头,只以余光望向宋玉,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卫玄感觉心头在滴血,绿萝什么时候跟他这样说过话?好恨啊!
宋玉风度翩翩的说道:“姑娘称孤为宋兄就可以了,若非怕唐突了姑娘,就算姑娘称孤的名姓也是无妨的。”
绿萝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红晕更盛:“宋兄可以唤民女绿萝,没有……没有什么姑娘。”
卫玄看不下去了,他觉得心头在大出血,再不插科打诨,他怕他会失血而死。
“咳咳……言归正传,宋……太子殿下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我们俩只是普普通通的市井庶民,因缘际会才互相结识,不过君就是君,民就是民,中间相隔何止九重天阙,不知太子殿下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卫玄正经起来也是能拽文的,只看他愿不愿意了,现在他说这些话,主要是提醒宋玉与绿萝两个人的身份问题,一个是庶民,一个是未来的至尊,二者之间是不可能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实际上只有他这个外来户是这样认为的。
说出这些话的卫玄当然存着私心,只是看对了眼的两个人似乎并不在意,最起码二人的脸上都没表现出什么,一个浅笑端正,风度翩翩,一个嫣然含羞,落落大方。
宋玉沉吟片刻,说道:“孤前几日回宫后便被父皇禁足,直至今日身体大好,之前孤一直对二位的救命之恩念念于心,是以求得父皇恩典后立马前来探望令姐弟。”
卫玄面不改色,他也不称呼宋兄了,更是在太子后面加了殿下两个字,透露出的疏离意味十分明显:“探望就免了,不知太子殿下打算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