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报答?
宋玉笑道:“孤觉得救命之恩胜于再造父母,父皇也是这么跟孤说的,如此大恩自当以万金相报,奈何而今少府与治粟内史的府库都有些空虚,孤……实在惭愧,况且若单以金银相报,难以尽表孤的拳拳心意,故此孤从父皇那里讨得两道圣旨。”
少府是管皇家钱袋的,治粟内史则是管国家钱袋的,二者一内一外,同属九卿。
圣旨?
宋玉说了半天却是不肯明说,卫玄眯起眼,隐隐有些期待,其实他现在也不想要钱了,宋玉最好的报答方式是给他封个大官,看意思有戏,但给他封官的话一道圣旨就可以了,另一道圣旨又是干嘛用的?
难道也给绿萝封个官当当?
可除了皇宫大内,哪里有女人做官的?
宋玉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道卷起来的红黑色锦帛,没有嵌轴,就是单纯的锦帛,这在卫国是只有圣旨才有的颜色和材质,只不过卫玄和绿萝都不太懂,自然也从未见过。
宋玉微微一笑,举起第一道锦帛说道:“这一道圣旨,是封阿玄为丰城伯,食邑一百户……”
爵位制度自先秦时期就存在,卫国开国时有九等爵位,王、公、侯、伯、子、男、县侯、乡侯、关内侯,演变至今,只剩下前六等,也就是王、公、侯、伯、子、男,后三等爵位已经变的无名又无实。
伯爵是卫国爵位制度的第四等,只是救了宋玉一命,竟然就被封为伯爵,说实话,这有些出乎卫玄的意料之外,但有了后缀‘食邑一百户’或许就可以理解,这有点位尊而利薄的意思,换句话就是名头大于实际利益。
伯爵是贵族,地位超然,虽不是官位,名义上却高于官位,享受国家奉养,但食邑只有一百户,这有点太少了。
按一户人家五口人算,在卫国可分得一百亩地,亩产三石粟米,换成稻米可能会多收一些,但卫国地处北方,种稻米的地方不多,所以计算食邑的时候一般都是按粟米算。
一户产粮三百石,一百户就是三万石,在中土,一石粟米是一百二十斤左右,十二斤是一斗,一斗粟米五文钱,一千文钱是一两银,也就是说食邑一百户,获得的俸禄折合一千五百两银子,但别忘了还有税收。
卫国的农税是十五税一,三万石粟米需要交纳两千石做为税收,剩下两万八千石粮食,折合一千四百两,虽然卫国发放俸禄的时候经常是一半粮食一半铜钱,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单是俸银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卫国拥有爵位的人并不多,只不过一年一千多两的工资相对于伯爵的高贵身份来说似乎有点少,最起码卫玄是这样认为的,他其实没心思去计算食邑一百户的具体价值,只是曾经看到古代谁谁谁被封爵之后动辄食邑千八百户,他才食邑一百户,这差距有点大啊。
只不过宋玉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他继续道:“实封二十户。”
很少有人会了解古代的封爵制度,实际上食邑定制一般是封王者万户,但这个万户只是好听而已,后面还有个实封,实封的意思就是实际的俸禄。
在卫国,封王万户,实封一千户,国公三千户,实封才三百户,侯爵一千户,实封一百户,到了伯子男三个爵位就比较随意了,一般是按照规矩封七百户、五百户、三百户,然后都没有实封,也就是没有什么俸禄,但皇室每年都会有赏赐,有多有少,而有时候以上爵位也会根据封爵者的功勋大小,来调整名义上和实际上的封户数量。
换到卫玄这里,他名义上只封了一百户,实封二十户,实际上他还是有进项的,比那些单纯拥有封爵荣耀的伯子男都要强一点,虽然实封二十户折合每年只有……二百八十两。
卫国的财政实际已经陷入困境,否则宋玉也想给卫玄多封点,奈何家里没余粮,不敢充大款,只能意思意思,只给他实封二十户,最重要的是身份上的跃升,以往卫玄只是庶民,而今鲤鱼跃龙门,一下子成了卫帝国少数的贵族阶层。
“才二十户?”
卫玄有点看不上丰城伯这个爵位,虽然听着挺大气,但有名无实,最重要的是无权,福利还少,他其实更看重的是拥有实权的职位。
“太子殿……宋兄,能不能打个商量,把爵位换成职位,我觉得京兆尹这个职位就挺好的。”
人家上赶着来给你送福利,暂时也没有提出什么非分要求,比如要追求绿萝什么的,最多是玩点暧昧,卫玄觉得还是先称呼宋兄比较好,容易拉近距离,距离近了要好处才会更方便,毕竟看起来宋玉还是很好说话的。
宋玉没注意卫玄称呼的改变,他只是尴尬的看着卫玄问道:“你想当京兆尹?这个孤说了不算,就算孤说了算数也不可能封你为京兆尹。”
京兆尹是京兆县的顶头上司,就像卫玄所熟知北宋的开封府尹,地位等同于直辖市的市-高官,其职权虽与其他郡守相似,但因京师属于畿辅之地,所以不称郡,京兆尹职掌京师地域,地位上比外放的郡守要高,而卫玄连个孝廉都没举,京兆县令都当不上,张口就要当京兆尹,宋玉只能呵呵呵了。
卫玄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并未选择放弃,之所以那么说只是策略而已:“当不了京兆尹,那我拿爵位换个小官当当行不行?京兆县令?文官不行的话武官也可以,比如锦衣卫指挥使什么的。”
看着卫玄‘期冀’的眼神,宋玉沉吟不语,绿萝则觉得很丢人,她悄悄踩了卫玄一脚,再悄悄使了个眼色,结果卫玄只当没看见,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而就算宋玉意识到自己被宰,以他表现出来的温和敦厚,总不会翻脸无情一刀砍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卫玄很笃定,他的打算也很简单,先要个合心意的官儿当当,至于绿萝的事,该翻脸的时候再翻脸也不迟。
宋玉沉吟的时间有点长,但实际也没多一会儿,他笑的有点无奈,并没有表现出觉得卫玄不自量力的神色。
看着卫玄,宋玉道:“若你有意的话,孤可以举荐你到军中担当押班之职,至于你所说的锦衣卫,孤并未听说过。”
卫玄觉得押班这个官职有点别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懂就问:“宋兄,押班是干什么的?”
宋玉解释道:“禁卫军只是民间对扈从禁军的统称,也可以称之为班直,只是上至朝堂下至百姓,都已经叫习惯了,而其内里自有划分,比如御龙四直里的御龙班直、御龙骨朵子直、御龙弓箭直和御龙弩直,内殿直的左右四直等等,押班是禁军中的基层军官,也称十将,手下管着九名士兵。”
似乎是怕卫玄觉得官小,宋玉不等他发表言论便赶紧补充道:“不拘是庶民百姓,还是公侯子嗣,一旦入职禁军最高只能从押班做起,孤虽是一国太子,也要遵律守法,才可为天下表率。”
最后一句话堵死了卫玄走后门的蹊径,可他实际已经走了后门,只是结果不太理想而已。
正当卫玄想要再试探两句的时候,绿萝却替他说道:“若是如此自然最好,民女替小弟谢过宋兄。”
卫玄张嘴又把试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押班虽然官小,但重要的是皇帝禁军这个名头,一听就很唬人,想必也不会有人敢不长眼的欺压他,只不过……
“宋兄,我要是当了这个押班,那丰城伯的爵位还有没有?”
宋玉的脾气真的很好,不知是不是遗传了当今卫帝的性情,卫玄这么试探都不恼,也算难能可贵了,他笑了笑,将第一道圣旨递给卫玄道:“如今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行那些虚礼,接旨吧。”
宋玉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卫玄有了丰城伯的爵位,同时也有了禁军押班的职位。
虽然心里对这个皇权至上的社会不屑一顾,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卫玄略显恭敬的双手接过圣旨,随后打开看了一眼,都是文言文,看懂是没问题的,就是虚话太多。
此刻宋玉手里还剩下一道圣旨,他拿着那道圣旨看向绿萝,有些尴尬有些兴奋,这让在旁察言观色的卫玄本能觉得不妙。
“这道圣旨本不应由孤亲自拿来,只是孤不想让绿萝误会孤,认为孤是在以势压人。”
宋玉看起来是一位温文尔雅颇有静气的太子,但此刻他显得有些紧张,瞟了眼碍事的卫玄后,宋玉干巴巴道:“孤自回到宫中后,这几日其实一直都在思念……思念一个人,以至于有时竟夜……夜不能寐,呃……剩下的话孤若是说出来显得有些失礼,可不说又怕绿萝不解孤的心意,孤……我……”
说到这里,宋玉开始打结巴,白净的脸上也有些发红,他的样子看在卫玄眼里,让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哪知绿萝此刻却突然问道:“不知宋兄可否将圣旨给民女看一眼?”
“当然……当然可以……”宋玉赶忙将攥在手里的圣旨递给绿萝,然后下意识的将手心往衣袍后摆处蹭了蹭,紧张的都冒虚汗了,真是个老实孩子。
夜色已深,今天对姐弟俩来说绝对是又惊又喜的一天,对绿萝来说是喜大于惊,对卫玄来说却是喜中带惊,惊大于喜。
“你答应了,为什么答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没点头,你怎么就答应了?”
卫玄红着脸,跳着脚,一脸忧伤的看着绿萝,他的心里很苦,苦的都没法形容。
绿萝瞟了他一眼,没有跟他打趣,而是小声说道:“阿玄,我已经十八岁了。”
卫玄很生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十八岁未出阁的女子在卫国很少见,这毕竟是一个科技文化都不算太发达的世界,换作别人家,十八岁的女子或许已是一两个孩子的娘,可绿萝依旧闺中待嫁,原因大部分与卫玄有关。
普通女子一般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可绿萝有卫玄需要照顾,虽然绿萝只比卫玄大两岁,但大两岁也是大,柳父临终前也让绿萝好好照顾卫玄,这是绿萝至今未嫁的主因,另一方面是卫玄为了破坏媒人给绿萝说亲,经常暗地里捣鬼,这是次因,否则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让绿萝带着个拖油瓶嫁过去的。
当然,绿萝小时候曾跟随父亲游走四方,也曾读书识字,写得了骈俪文章,后来又久居邯京广厦之地,眼界自然也是有点高,普通人入不了她的眼,却也不是无法接受,这是次次因。
可现在卫玄已经十六岁,虽未及冠却已算是大半个成年人,以他的能力,哪怕缺少了绿萝的照顾也能生活的很好,他的心思绿萝知道,却不以为意,在绿萝眼里,卫玄依旧是小时候揪着她的辫子让她喊阿哥的小弟,而她早在与宋玉独处的那天就与其互生情愫,这叫一见钟情。
说攀附权贵有些贬低绿萝,她知书达礼,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的无知女子,否则早就进了某座大宅院,成了某人的小妾,但女人多少有点虚荣心,除了看中宋玉的外貌与表现出来的温和敦厚外,宋玉还借由圣旨给了她太子妃的承诺。
不出意外,以后绿萝这个太子妃还会变成帝后,另外还有卫玄的前途,丰城伯、禁军押班只是个起点,这个起点已经很好,毕竟卫玄还年轻,而这算是宋玉给绿萝的一部分聘礼,绿萝觉得很满意。
卫玄能想透这些,但他不愿意接受,可那封圣旨绿萝最终还是接受了,而宋玉最后是被卫玄赶出家门的,错非看到门外至少有二十名禁军在等候,他都想动手,好在绿萝替他找到借口掩饰过去,宋玉心胸宽广,也只当他是少年脾性,并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有必要跟这个未来的小舅子打好关系。
宋玉为了不让绿萝觉得他是以势压人,宁肯亲自拿着圣旨来与绿萝面谈,这对一国太子来说有点不可思议,也于礼不合,但足见他是设身处地为绿萝着想,所以绿萝觉得很暖心,卫玄也不得不承认宋玉这个实力强劲的情敌很有诚意,可他还是不想放手,但人家两情相悦,他并不能挽回什么。
“十八岁又怎么了?十八未-成-年,我不许你嫁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