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时静谧无声,只剩卫玄与严纥两个人。
卫玄沉吟片刻道:“不瞒都知,卑职想从吴都头和蒋都头麾下挑些人手,具体的可以由都知指定,有些话卑职不好说,不过此次剿匪是天上掉馅饼的功劳,而且功劳不小,有感于都知对卑职的栽培之情,所以卑职也想找机会报答都知,此次恰好就是一个机会。”
严纥眉头一挑,蒋陵和吴易都是他的人,这个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知道,而他也能理解卫玄的用意。
身为一直之长,但凡营中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严纥的耳目,所以他对卫玄与赵磊有怨之事略有耳闻,以他对卫玄的了解来看,卫玄管他要人制衡赵磊是主要的,给他分功劳是次要的。
有些话卫玄不好说,可话里的意思却明白无误,其中或许牵涉到什么大事,严纥不想多问以免给自己招惹麻烦,不过想给手下捞功劳的机会可不多,既然卫玄开口了,他自然不会将送上门的功劳推出去。
“本都将张尧、李虎等六副兵马拨给你,如何?”
一总三百人,下辖六副,一副五十人,卫玄身为总班司马,理应有六名班头副尉在他手下听令。
张尧肯定是严纥的心腹,除此之外,其他班头副尉应该也是受到严纥信任的,不过卫玄可不想被严纥的人联手架空,他得给自己留点余地出来。
“只要五副兵马即可,剩下的一副兵马,卑职打算自己挑人组建,还望都知准许。”
严纥没有废话,当即将亲卫高大召唤进来,而后道:“高老大,你手持本都令牌跟卫总班去调兵,先去找蒋陵和吴易,将张尧、李虎、王邑、高塘、徐栋这五副兵马拨至卫总班麾下,然后你再跟他去挑人,记住……只许他从军中挑四十九人,加上他凑够一副兵马即可,不许多挑。”
卫玄见严纥还防着他,倒也没什么不乐意的,而后笑嘻嘻道:“不用四十九人,只要四十七人就够了。”
有了严纥的令牌协助,一总兵马很快就组建完成,其中大多数都是严纥的人,只有一副兵马是由刘芳那些朋友组建而成,战斗力怎么样不知道,但他们是刘芳挑出来的,对卫玄来说,怎么也比严纥的人用着放心。
身为长官,不一定要比手下能打,但是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才能服众,当着五十个人的面,卫玄将刘芳的那些朋友,拣着有印象的九个人依次提拔为代押班,加上刘芳,十个押班就齐了,而他自己则暂代本副班头副尉之职。
原本只是出于朋友义气,受刘芳邀请而出手帮忙的九个人又惊又喜,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只是玩笑一样的小事,竟给自己带来了好运,从一介默默无闻的小兵直接被提拔为了代押班,而他们的新老大还承诺,等此行剿匪回来,他们军职前面的‘代’字便会被撤掉,转而会成为真正在卫尉府入档的押班,甚至是更进一步,直接升任班头副尉。
当时刘芳叫来了二十二个人,卫玄不能厚此薄彼,又是好一通许愿安抚,中心大意无非就是只要肯跟着他干,日后前途大大的有,包括当日并未来帮他的那二十多个人,同样收到了卫玄许下的空头支票。
世间事,世人知,人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笼络住的,这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刻意的经营。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卫玄领着本副人马和另外五副人马汇合,接着去找严纥交令,得知明日一早辰时正便是出发之时。
卫玄找严纥又请了个假,随后回到家中,翠微与紫檀已经替他打点好行装,然后就是一夜无话,呃……也不算无话,绿萝倒是趁吃饭的功夫,逮着卫玄狠狠拧了拧他的耳朵,而后便是叮嘱他路上要注意安全等等,搞的卫玄心里暖呼呼的。
次日一早,延禧门前,三千人接上随行的一百名工匠及一辆马车,随后由工匠们冒充民夫,押解着几大车粮草向东城门方向走去,路上自然有不少百姓围观,至于其中是否有别国暗探,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说是不担心卫玄,但绿萝还是来送他了,二人遥遥相望,卫玄微微一笑,远远冲绿萝挥了挥手,随即转身登上马车,很是洒脱的钻进了车厢里。
卫玄不会骑马,临到出发之时他才尴尬的发现这个事情,而监军褚云也不会骑马,所以在准备后勤辎重之时,不知是谁特地给他俩备下了这辆马车。
这辆马车外表看去平平无奇,内里则……同样平平无奇,不过总比坐牛车甚至是骑驴强,对此卫玄颇感欣慰,只是想到要跟一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同车而行,他就欣慰不起来了。
卫玄进到车厢之后,褚云明显愣了愣,随即他漆黑的眼珠一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冒着香气的巾帕,作势就要凑到卫玄跟前来。
卫玄吓了一跳,赶忙伸手阻止道:“不是,你干嘛?你坐回去,别过来。”
褚云看了看卫玄乱晃的双手,娇笑着坐回原位道:“人家只是想帮你掸掸身上的灰尘罢了,看把你吓得,人家有那么可怕吗?”
说着,褚云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配合上那张人比花娇的脸蛋,看起来着实可人。
可哪怕褚云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却到底是个性取向有些不太正常的宦官,卫玄看见之后差点没吐了:“你赶紧打住,你在宫里的时候应该已经得了圣上的诏令,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一路之上都要听我的,对吧?”
褚云眼珠一转,故作娇羞道:“人家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丰城伯嘛,圣上已经让人将丰城伯的身份告知人家了,也让人家一路上多多照应着丰城伯,还要对丰城伯言听计从,不管丰城伯想做什么,人家……都不会反抗的。”
卫玄低下头不敢去看褚云,无奈道:“你等会,让我先缓口气……呕……行了。既然你知道凡事都要听我的,那咱们就先约法三章,第一,你不得冲我抛媚眼……”
褚云听罢笑道:“抛媚眼?是这样吗?”
卫玄下意识抬头去看,随后就结结实实收到了褚云抛过来的媚眼,他只看到双媚态横生的剪影双眸,秋波湛湛,如水般晶莹透亮,其中似是古井无波,又似蕴含着千般痴愁万般哀怨,如泣如诉,使人不禁想一探究竟。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卫玄回过神来,再也忍不住了,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随即掀开窗帘,将头探出窗外干呕起来。
刘芳骑马跟在马车后面,驾车的则是王方,二人听见动静,纷纷侧过头瞄了一眼,刘芳好奇问道:“卫总班这是怎么了?”
卫玄摆了摆手,不想说实话被人看笑话,艰难的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车,不用管我。”
车厢里,褚云以帕遮面,双肩耸动,都快笑疯了。
缓过气来的卫玄将头缩回车厢里,看着不住耸动双肩,强自压抑着笑声的褚云,他一指车外,恨恨道:“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不想帮忙赶车就走路,骑马也行,我不想看见你。”
褚云放下遮面的巾帕,精致的脸上犹自残存着笑意,可两只眼睛却诧异的瞪着卫玄,问道:“你让我出去?这可是我从内侍监带出来的马车,凭什么让我出去?要出去也是你出去才对,而且我要是会骑马,又怎会与你同乘一车?”
卫玄哼了一声:“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的马车,不听话是吧?那好,趁现在离着京师不远,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告上一状,连圣上的话你都不听,砍头都是轻的。”
褚云从善如流的起身,咬着牙皮笑肉不笑道:“瞧丰城伯说的,人家怎么会不听话呢,我这就出去给您赶车,您老就好好在车里休息吧。”
一股香风刮过,卫玄皱着眉头目送褚云走出车厢,随即喃喃骂了一句:“不男不女的死太监,还学着女人用胭脂水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遮掩身上的尿骚味儿,哼。”
车厢里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幽香,卫玄将两个车帘全部打开,任由清新的空气灌入其中,随即舒服的喘了几口气。
此行按理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只是云蒙山区环境太过恶劣,给卫玄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想当年,卫玄依傍着一根木头,于那条无名大河中顺流而下,期间载沉载浮,浑浑噩噩,也不知经过多久的漂流,数次昏迷又数次苏醒,却无力游上岸。
最后一次清醒过来后,卫玄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大湖之中,好不容易游上岸,没过多久却被几条恶狼盯上,这可不是只吃腐肉的鬣狗。
卫玄慌乱中逃到一座山崖之上,前路断绝之下本已心生绝望,不想绝处逢生遇到了柳家父女。
柳父是大夫,也通毒理,远远看到几条恶狼在追逐一名男童,当下采了几株毒草,拧出汁液后涂抹到随身携带的肉干上,而后远远抛到几条恶狼跟前。
那几条恶狼也是饿极了,见到从天而降的食物后虽有些迟疑,却还是将其分食干净,结果没一会儿就呕出毒血气息全无,卫玄就此得救。
石盐矿是三人在出山途中发现的,当时绿萝去小解,柳父给女儿把风,卫玄远远望见大半个山谷都是白色的石头,好奇之下往前走了几步路,随即发现一大群麋鹿正在舔舐那些白石,他在谷口捡起一小块白石舔了舔,顿时恍然大悟。
回头卫玄将此事当做趣事与柳父说起,柳父也是颇为惊奇,正想亲自前往查看之时,远方林中突然传出一声虎吼,而后百鸟惊飞,猿啼不住,柳父脸色大变,当即带着卫玄与绿萝匆匆离去,却是一时忘了这一茬。
柳父是一位有志向的医者,他想效仿神农氏尝百草以著书立说,只是在一次试吃毒草期间,柳父一时不慎中了剧毒,其后身体每况愈下,坚持带着两小回到邯京没两年,他便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毒性而撒手人寰。
岁月迁转,再回首已物是人非,每当回想起柳父的音容笑貌,卫玄心中都会油然生出敬佩与感激之情,而后无奈叹一句好人不长命。
卫玄在车厢中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掀开车帘走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与王方分坐车辕两侧的褚云。
这个小宦官的背影有些瘦弱,也可以说是秀气,那宽大的衣袍到腰间骤然收紧,比大多数女子的腰身还要纤细,再往下则是圆润一团。
此刻褚云正手持长鞭,在王方的指导下甩起鞭花,清脆的鞭声凭空炸响,吓得拉车的健马不安的甩动着长尾,唏律律的叫声似是在讨饶,而褚云则咯咯的笑着,一副虐待马儿之后颇为畅快的样子。
三千多兵马如今正沿着一条宽阔的直道前行,直道两旁是一望无垠的旷野,旷野绵延似与高天相接,期间夹杂着星罗棋布的灌丛树木,更多的则是已经冒出芽头的庄稼,那点点青翠亭亭玉立,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
看着褚云的背影,卫玄撇撇嘴,随即轻轻踢了踢他的后腰,说道:“往边上去点,我要下车。”
褚云回头横眉冷对,似乎对卫玄踢他的行为感到颇为气愤,但还是乖乖晃动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王方手里拿着马套绳,闻言正想勒停马车,卫玄却对他摆了摆手,直接蹲身跳了下去。
稳稳落在地上,刘芳正好控马来到卫玄身边,见状笑问道:“卫总班可是要出恭?此地四方空旷,卫总班去道边便宜行事即可。”
卫玄白了他一眼,随即跃跃欲试道:“给我找匹好骑的马来,我要学骑马。”
马是当今世间主要的出行工具,但价值不菲,以前是买不起马,没那个条件学,现在既然有了条件,又有时间,卫玄倒是不介意学一学,毕竟早晚都要用到的。
刘芳很快给卫玄牵来一匹枣红马,而后与卫玄来到队伍最后,手把手的给他讲解骑马的要领。
听刘芳讲解几句后,卫玄兴致勃勃的踹着马镫骑坐在马背上,随后双脚轻轻一磕,那匹枣红马很通人性的迈开蹄子走了起来。
适应了一会儿之后,卫玄高兴的回头对刘芳道:“原来骑马这么简单,跟骑驴没什么两样嘛,我已经学会了!”
刘芳笑了笑,正想说卫总班别高兴的太早,卫玄却嫌枣红马走的太慢,双脚稍稍用力一磕马腹,枣红马随即开始加速。
马走和马跑,对马背上的人来说绝对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卫玄很快就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
枣红马越跑越快,颠簸感逐渐加剧,马背上的卫玄脸开始变白,他从抛起到落下,而后又被抛起,随即又落下,难受的都快要吐了。
“啊……停,快停……”
惊慌失措的卫玄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鼻头吃痛,当即唏律律前蹄腾空而起,卫玄一个没抓稳,稀里糊涂侧歪着身子滚下了马背。
刘芳在后面吓得不轻,他骑着马赶过来,滚鞍下马后正想查看卫玄有没有伤到,却见卫玄迅疾站起身,一边脱裤子一边大惊失色道:“卧槽,刘芳,快来帮我看看,我怎么感觉有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