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一切可食之物都被饥饿的军民分食一空,东方渐白,却再也听不到曾经熟悉的鸡鸣。
梁武昭须发皆白,抱着沾满血水的双铁戟疲惫地倚在城楼上。
几天几夜的奔波厮杀已经让这名沙场宿将耗尽了心神,艰难地睁开布满皱纹的双睑,身后的士卒都已经坚持不住,瘫倒了一片。
而就在不远处的东门,张敖军还在不知疲惫地进攻着城池。
数万大军被李固分成了七组,轮流更替,加上衣食充足,完全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
可城内的守军,已经不眠不休得守了好几天了。
“将军……突围吧……”
身侧的副将强撑着身体,对梁武昭劝道:
“今贼势大,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将来啊!”
“放肆!”
梁武昭怒目圆瞪,沾染了殷红的白髯微微颤抖,似有杀人之意:
“我梁武昭替陛下牧守煦州十七载,岂有弃城而逃之理!”
“铛!”
梁武昭挥舞双戟,砍断了身侧的石头:
“今日只有断头将军,没有丧家之犬!”
“言逃乱我军心者,当犹此石!”
见麾下将士皆饥肠辘辘,心无战意,梁武昭咬咬牙,仿佛下了一件重要的决定。
“兄弟们再随我厮杀一阵,敌军一退……每人食肉三斤!”
士卒闻言无不目光灼灼地盯着梁武昭,仿佛听到了一件莫大的笑话,却又忍不住存了希冀。
“本将已命备好熟肉,想吃的,跟我杀!”
梁武昭虎吼一声,手持双戟,身先士卒杀向了不远处的敌军,麾下士兵也在其鼓舞下士气大振,竟于冻馁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潮水般的义军被梁武昭的守军如楔子般钉在了城头,不得半步寸进,无奈之下,韩恶虎只好撤兵回营。
“奶奶的,煦州的兵都疯了!”
回到大营,未等张敖李固等人发问,韩恶虎就一把摔了兜盔,狠狠骂了起来:
“不是我老韩怂包,本来今天煦州城就能打下来了,突然一下子那帮官兵跟中邪了一样反扑,又被打下来了,真熊!”
李固闻言,赶紧跑出大帐,遥遥看着城头上欢呼雀跃的守军,不禁开怀大笑!
“军师,你也中邪了?”
韩恶虎跟看傻子一样盯着李固,张敖却仿佛有所会意,也跟着拍了拍韩恶虎的胳膊大笑不止。
李固见韩恶虎愤愤不平,赶紧宽慰道:
“韩兄弟这消息,就是此战的头功!”
韩恶虎还是摸不着头脑,李固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教手下官吏准备入城事宜: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以回光返照一次,难道还能真的起死回生吗?”
“拿下煦州城,已然不远了!”
……
是夜,煦州城内,士卒难得地吃上了一顿热乎乎的肉羹,梁武昭和他的数十个心腹捧着手里的海碗,却怎么都下不了口。
这些到底是什么肉,他们比谁都清楚。
“不过都是些没用的老幼病残……”
“他们也没有家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先吃饱,一定要吃饱!”
“煦州城,一定不能落在反贼的手里!”
仿佛给自己打气一样,梁武昭强忍着反胃,闭上眼睛将碗里的肉羹一饮而尽。
身旁的心腹们纷纷学着梁武昭,喝下了肉羹,可还是有一些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喝下去,慢慢的你们就习惯了……”
看着其他不知情的士卒大快朵颐,梁武昭心中五味杂陈。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吴!”
战争还在继续,李固在得知了韩恶虎的情报后更加督促麾下展开了频率更高的袭击。
面对着义军不要命的轮流攻打,梁武昭一边各处支援,一边以提供衣食为条件吸引城内青壮百姓参与守城。
为了有口吃的,无数百姓纷纷报名守城,梁武昭却只收青壮,其家属则被统一“保护”,以防城内细作暗杀。
那些在义军攻城中活下来的青壮,的确吃到了梦寐以求的肉羹。
而那些阵亡的人,他们的尸体连同被梁武昭“保护”的家人都悄悄不见了踪影。
在梁武昭的安排下,煦州城各城门守军总和竟达到了惊人的五万余人,与城外的义军人数几乎持平。
要不是这些所谓的“守军”大多是刚刚接触战争的百姓,梁武昭都恨不得率军杀出城去,彻底将张敖等人歼灭!
城外张敖军大营,李固得知梁武昭通过肉食吸引百姓守城的消息后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煦州城已经被他层层包围,城外连枯木荒草都被引火烧光,再加上煦州被围日久,一粒米都不可能进得去。
哪里来的那么多肉食,能供养五万多的青壮?
“韩兄弟,近日城内守军可有异常?”
韩恶虎想都没想就嚷嚷起来:
“有啊!个个的吃饱喝足一身力气,人也比往常多了,跟变戏法似的!”
“好在大都不是正规军,他们补充得快,咱们杀得也快!”
“还有还有!”
韩恶虎身旁的另一名校尉赶紧插话:
“以前我们登上城头,总会有些兄弟战死在城上,往常守军害怕时间长了产生瘟疫,都会直接扔下来。”
“可这段时间突然不扔了,兄弟们的遗体我都领不回来啊!”
俞鸿也是张敖麾下七校尉之一,与韩恶虎同列,为人重情重义,想到战死的袍泽不能入土为安,早就想派人交涉领回来了。
“恐怕……领不回来了……”
李固思索了一番,手中的羽扇悄然掉落,喃喃自语:
“梁武昭,你够狠,你愧对煦州百姓啊……”
得知了真相的张敖更是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愤愤不平:
“梁武昭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李固,我们退兵!”
冷静下来的张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李固:
“我们是义兵,不是匪兵,再打下去,煦州城的百姓就被他们吃光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以前你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李固心里暗暗摇头,张敖的确是个恩义分明的好汉子,但面对这种事情,还是过于心慈手软:
“大哥,只要再围上一个月,煦州城必破啊!”
张敖摇了摇头,起身想要离去,语气有些无奈与落寞:
“如果煦州城是拿百姓的性命换来的,我宁可不要!”
“大哥!”
李固死死拽住张敖的衣领,盯着对方的双眸,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再给我一晚上!过了今晚,煦州不破,我们就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