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州城,猎猎朔风卷集着残破的王旗,这座昔日的北方重镇历经近一年的数次易手,早已残破不堪。
大吴十三郡,煦州郡本就是北方五郡中最为富裕的郡城,张敖在李固等人的辅佐下自渠慎县徐宁山起兵,历经数十战,周围诸县皆望风而降,只剩这座百年郡城尚未攻克。
城墙上,数千张劲弩错杂排列,遥遥指向城外的张敖军,立在城头的暮年男子,正是煦州郡守,梁武昭。
看着城下绵延近十里的大营,梁武昭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比。
从徐宁山之变开始,朝廷就没有足够的重视,直到如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张敖所部就已经从当年将不足十人,兵不满一万的散兵游勇成长到拥兵数万的地步。
其帐下军师李固,更是不知道蛊惑了多少叛逆纷纷加入,俨然已经成了气候,这煦州城,眼看着是摇摇欲坠了。
一阵游骑的马蹄声渐近,几名灰头土脸的斥候爬上城头,将怀中揣着的密件递了上去。
梁武昭撕掉封蜡,抖开信件,刚看了数眼便如遭雷击,踉跄了几步,扶住城楼,连心跳都剧烈了起来。
“睢海潮的孙子?好啊,不愧是骠骑将军,睢家的好孽种!”
煦州郡城遭张敖军数万主力围城,梁武昭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同属北方五郡的云连郡。
不仅因为云连郡与煦州郡毗邻,往来救援最是神速,更因为云连郡驻扎着足足五万的帝国北军!
那可是当年抗越复国之时,骠骑将军睢海潮在北方留下的守疆劲旅,即使是朝廷委派的历任主将,都无法彻底控制这支兵马。
只因为,北军的大小将校,都是睢海潮一手提拔上来,跟着睢家十余年出生入死才走到这一步。
北军的一生,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睢家。
当年睢海潮被杀,留下遗命,北军不可动,他们就一直这样隐忍了十几年。
同样的,当睢远振臂一呼,他们就再也不是大吴的将士。
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当睢远领着杨洪出现在北军大营之时,北军将校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现任主将,将睢远请上了帅案!
此时的云连郡,竟抢在煦州郡之前,成为了第一座彻底被叛军占据的郡城!
“完了,都完了……”
梁武昭也是当年跟随姚镇开创了开平盛世的勋贵,自然知道睢海潮的影响力,从开平初年到现在的开平十七年,睢海潮早已身故,却虽死犹存。
煦州城的最后一条生路,已经断了!
……
另一头,煦州城外,张敖军大营。
李固坐在下手,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却丝毫隐藏不了其眼中迸发的精芒!
张敖虎踞首座,即便已经到了隆冬之夜,还穿着一身打了数个补丁的粗布短衫,一身遒劲的肌肉在血脉的搏击下蓄满了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睢远兄弟不愧是睢家后人,轻而易举地拿下了云连郡,这下我们可以后顾无忧了!”
从睢远在羽阳县公然反吴开始,李固与睢远就在蜻蛉卫的协助下屡屡暗通书信。
当年睢远北上,正是受了张敖李固之邀,没想到却异常顺利地拿下了北军!
“大哥,睢远兄弟既然拿下了云连郡,那我们也要抓紧时间了!”
李固虽然也为身后北军的倒戈暗自庆幸,却蒙上了另一层忧虑。
原本邀请睢远北上,是想要让睢远在云连郡扎根,吸引北军的注意,好让自己全力夺下煦州。
可睢远运气之好,进展之快,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想,竟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取了云连郡全境,兵势大增。
若任由其发展下去,这北地义军之首,张敖怕是快要保不住了……
“可是,这梁武昭可不是之前的酒囊饭袋,开国勋贵出身,开平初年就位列伪帝的讨虏将军,牧守煦州整整十七载。”
“尤其是他的修为,可能已经突破了玄品,有这种宿将坐镇,煦州怕是不好夺啊……”
李固沉吟半晌,遥看帐外飞雪,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大哥,即便是玄品,天要收之,岂能逃乎?”
张敖闻言心念一动,知道李固这是有了主意:
“贤弟是想?”
“围而不攻,以待时变!”
见张敖疑惑不解,李固瘦削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宽心,旬月之内,梁武昭必死!”
同日,张敖下令,数万大军将煦州各门围得水泄不通,半数游骑巡弋乡里。
其任务则是,凡可引火之物,尽皆烧毁,数日之间,煦州城外草木尽消,荒芜一片。
煦州城作为一郡之首,经济繁荣,百姓多经商务工,不事农桑。
而今城池被围,又值隆冬,城内空虚,米粮价格飞涨,棉麻等物更是有价无市,被一抢而空。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之下,梁武昭不甘弃城而走,多次派兵主动出击。
可在李固的军令之下,韩恶虎等将校遇梁武昭本人统兵调头即走,若梁武昭未亲自出击,则聚兵围而歼之。
总之一个原则,梁武昭以外,出城者死!
短短半月,梁武昭不仅未能打通商路,反而损兵折将,本就只有两万守军的煦州城,兵力被损耗了整整三成!
为保全战力,梁武昭只好下令收集城内百姓物资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军队,一户百姓只能分到一床被褥和三日的口粮。
随着时间推移,百姓不仅引火取暖之物分配不到,连口粮都缩减为一户二两,顿时民怨沸腾,冻馁而死者无数,纷纷请愿出城,却被梁武昭强势镇压:
“身为大吴子民,当与国同休,岂有为果腹而投贼者耶!”
深冬渐至,张敖军在下辖诸县的支援下吃饱穿暖,而煦州城内无论军民,都已经饥寒交迫,士气低迷。
张敖李固等人在盾兵的保护下踩在结了冰的护城河上,狠狠躲了几脚,却见冰面毫发无损,不由大喜。
当夜,李固命韩恶虎等七校尉各率本部轮流从煦州城四面展开佯攻,逢梁即走。
梁武昭率兵左支右绌,东面敌军刚退,北面来攻,尚未到北面,东西南三面之敌去而复攻,一时间方寸大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