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知道那张奉公是故意装作疯癫说出这些话的，明知必死的情况下。

　　说出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求一个痛快罢了。

　　可是真的能被一刀了断吗？刘雄属实是不知道。

　　他听着营地外不远处，传来了张奉公的惨叫声，只是默默地在篝火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顺势坐下，默默发呆。

　　自己虽说没有亲眼见到那张奉公领人屠戮的村民，可是从凌操等人的模样，已经能见得一二。

　　“君侯是在想，要不要替那些乡人们报仇吗？”一身长衫的顾雍却是没有随着喻廷出去，只是来到了刘雄的身侧坐下。

　　“然也，毕竟无亲无故，你我尚有要事，若是沾染上了些许麻烦事，后果不堪设想。”

　　“我先前见君侯杀伐果断，以为君侯有枭雄之姿，现在看来，倒是颇有仁君之感。”顾雍听得刘雄的回答，倒是一笑。

　　“这只看君侯自己的抉择，我等一行人，不过是跟随君侯罢了。无论事之成败，皆有所得，唯君侯一人，会有所失。”

　　“若是君侯愿为民伸冤解心中之愤，那便趁夜驱马，引十余随从手持短兵，便可杀了那栾主簿。”

　　“若是君侯以大局为重，愿趁夜先行，日后再算得此事，也可使得一人持令禀告刺史，再把那祥瑞白狐赠之，定然可以抽身于此，远赴洛阳。”

　　“不管君侯如何作想，雍及扈从们，皆愿随君侯所往。”

　　说罢，顾雍面色严肃，便朝着刘雄深深地行了一礼，长揖不起。

　　刘雄听得顾雍的建议，面上不禁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枭雄？还是仁君？

　　自己明明初来之时，只是为了做个县侯，混吃等死罢了。

　　却是莫名其妙地被逼得北上，身旁开始不断地杀人亦或者被杀。

　　怎的就要做出这种抉择？自己要做那乱世枭雄的曹操吗？还是去做那携民渡江的刘备？

　　他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其实也挺自私的，其实去为了不相干之人报仇，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他觉得他承受不起。

　　可是刘雄的咽喉处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他看了看身侧那断了双腿的汉子，似乎已然没了生机，又想起了当初抱着他从染着烈火的火墙中冲出来的阿焕，之前暴起发狂的凌操，还有如今仍在车队之外的喻廷，跟随自己北上，尸骨未寒的扈从们...

　　似乎，若不是那陈温需要白狐，那张奉公就不会杀去王家村？

　　似乎，若不是那栾主簿出计，那这么多人，就不用死了？

　　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真的和他们有仇？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岂不是天经地义？至于那王家村的百名乡人，自己只是顺手替其报仇罢了。

　　刘雄在心中不断地说服着自己，面上或喜或悲，阴晴不定。

　　“点上几名善马的扈从，等陆明回来了，我便领人驱马去做些事情。”

　　说罢，做出抉择之后，原本纠结的刘雄长舒一口气，心情豁然开朗，手中不觉地摩挲剑柄。

　　原本长揖不起的顾雍，听得刘雄的话语，连忙起身，半是欣喜，半是忧虑地开口道：

　　“善！雍领命！”

　　听得顾雍这话，刘雄倒是愣了一愣。这算是确定了主从关系吗？

　　要知道之前顾雍虽然一直随着自己北上，却仍是保持着半平等的关系。

　　只是因郎舅关系，才矮上自己三分，并未因自己是列侯而有所格外对待。

　　随着顾雍的离去，外围本就不多的扈从们，又是忙碌了起来，或是反身去取自己的武器，或是朝着王家村的方向奔去，或是去卸下缰绳，牵马上路。

　　......

　　话说凌操这边，自从他因那只破旧陶碗，弃了张奉公之后，便一路朝着王家村奔来。

　　途中还遇到了领着俘虏朝着车队赶去的陆明等人和守在里门口的些许扈从们，与其解释过张奉公的事情后，凌操方才继续奔走。

　　望着火势稍小的王家村，凌操不禁犹豫起来，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明天再入内。

　　只是感受着自己怀中的那只陶碗，凌操面上闪过一丝决然，抬步便要踏入王家村之中。

　　村中仍是烈火焚烧，只是火势已然朝着村子内部移去，外部的民舍多半已经化作了灰烬与尘土。

　　灰烬之中还残留着些许热量，凌统踩在上面仍是能感觉到烫脚。

　　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那之前要收自己留宿，与自己做饭的老者房屋处奔去。

　　途中还路过了一个格外熟悉的房屋，房屋门口跌落了两具尸体，身首分离，全然焦黑，看尸骸大小，肩部略窄，皆是女性尸首。

　　凌操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似乎是要留自己那俩伴伙的中年妇女，他口中微叹一声，抬步便要走去。

　　只是走了一阵，他又返了回来，看着这两具尸体，寻了处火势尚大的房屋，便把两具尸体全部扔了进去。

　　工具不足，也只能如此了。

　　“就是这里了！”

　　又是一阵奔波，凌操看着面前还染着烈火的房屋，心中暗道。

　　他先是留意了地上的那老者的尸骨，见得这也被火势烧的只剩下骸骨了。

　　凌操思索了一番，还是脱下了外衣，把骸骨全然包起，打了个结背在了肩上。

　　只是骸骨身下，还放着一根已经烧焦的肉干，显然是之前凌操赠与老者的，被他随身携带，想要还给凌操。

　　凌操看着这烧焦的肉干，鼻尖便一酸，心中已然想起那招呼着自己入屋的老者。

　　然后他犹豫着，朝着隐约中老者之前做饭的地方走去，只是愈靠近，他的脚步愈发减缓。

　　一个狭窄的土屋，映入凌操眼帘，由于是全是土堆成的小屋，加之屋顶上安置的破旧瓦片，这个小屋却是没有被火势侵袭。

　　看着这个小屋凌操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呆立了一会儿，方才踏入小屋的屋门。

　　里面零散摆落着些许的细小树枝和破旧的厨具，显然都是老者长久使用，亦或是捡来的。

　　而旁边已经燃尽的柴火上，放着一只破釜，凌操探头看去，里面正是快被烧干的米粥。

　　由于时间太久，米粒已然被泡的肿胀，凌操把破釜捧起，颤颤巍巍地把这些米粥往嘴里倒着。

　　下巴不断地有液体流下，滑落在凌操赤裸的胸膛之上。

　　凌操眼眶微红，觉得这米粥还是有点稀了，怎么就这么多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