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猎场行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太阳和月亮交接的时刻,灰暗最为压抑。
行营的中央地区,坐落着整个猎场占地规模最大的建筑,宴会厅。
宴会厅早早就打开了照明设备,从玻璃窗透出的光亮,照亮了大半片营地。
和平民所用的煤油灯与煤气灯不同,上流社会专享的电力供应体系和配套的钨丝灯泡,既没有刺鼻的异味,也没有爆燃的风险。
太监宫女们躬着身,次第有序的将果脯干果、五色糕点送上贵人们的餐桌。
群臣百官,按着严格的官阶等级分布着座次。
百官坐席首位的,便是今日宣读祭天圣文的内阁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张公义。
空着的二十多个座位,是属于今日狩猎的皇子大臣们的。
宴会厅的最高处的,是换上了一套黄红配色吉服的正安帝,他半倚半靠在龙位上,面色如常的扫视着台下的王公重臣们。
大太监崔福立如往常一样,安静的立在正安帝的身旁,除了伺候着他的主人,同时也得关注着宴席的流程。
只待狩猎了一天的皇子和大臣们归来,晚宴便将开始。
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在庆国的任何一个州府,都算得上一等一的高官。
可在这钟山猎场宴会厅,他们作为场内职级最低的官员,只能位居末席。
借着巨大承重柱的遮掩,私交甚好的李千钧和霍休正说着悄悄话,打发无聊的时光。
毕竟他们这个连陛下身形都看不清的犄角旮旯,又有谁会在意呢。
李千钧向正安帝下首的一个空位努了努嘴,示意霍休看过去。
李千钧小声说道,“茂王爷的事听说了吗?”
霍休摇了摇头,没明白李千钧的意思。
“他老人家病了。太医院的王二去瞧的。”
“听王二的回报,老王爷病的连床都下不了,恐怕会。。。”
闻言,霍休大惊,瞪着眼忘向自己的同僚,出声质疑:“不会吧!你可别瞎说!就前几天,我还在秦淮坊见过他!”
“老王爷一次就点齐活了水云间最红的四个姑娘!”
“那气势!那派头!啧啧!”
看着霍休的认真模样,李千钧有点怀疑自己的消息源了。
“你说的当真?”,他顿了一顿,反应过来,“嚯!莫非你小子,也眠花宿柳!”
霍休拍了拍胸脯,他的脸似有些泛红,“那还有假!我。。”。
“李兄别太在意这些细节。”
“工作需要,逢场作戏,你懂的。”
“那日,我可在大厅一角,看的真真切切。”
“四女簇拥着他老人家,从大厅台阶拾级而上!老王爷毫无半分虚伪造作,全然不顾我们这等看客们的目光,双手翻飞,上下求索的模样,实乃我辈楷模呐!”
“我霍休是算看明白了!”
“这满朝百官皇亲国戚,也就茂王爷他老人家,当得起真人两个字!”
霍休的眼里满是羡慕和敬仰,连带着李千钧也心驰神往起来。
。。。
两人赞叹完,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那这病。。。”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又默契十足的迅速闭上了嘴。
老王爷这病,病的着实蹊跷。
一身黑色的制服从两人眼前晃过,从两人身侧的边道,迅速的穿过太监宫女的队伍,直接奔向了宴会厅的最深处。
到了跟前,他才稳住身形调整呼吸,恭恭敬敬的走向他的老板,内廷、外围,六万名粘杆卫的大当家,太监崔福。
这名内廷粘杆卫和崔福耳语一番后,崔福的脸色变了又变,快步走近正安帝。
在场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精,从这一抹不和谐的黑色进入宴会厅开始,无数人的目光就钉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猜测发生了什么。
崔福弓着身子低下头,面颊的肌肉快速的抽动,向正安帝陈述着什么。
一瞬间,数百人的宴会厅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针落可闻,似乎都想听清崔福的声音。
可即便是离皇帝最近的张公义张中堂,都不可能听清。
但是他能清晰的看见正安帝额头凸起的青筋。
“薛中兴!滚过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正安帝的怒吼,心底都是一震,目光一齐投向武将坐席的首位,九门提督兼巡防营大统领,统领京师防卫力量的第一人,薛中兴。
薛中兴的身旁也站着个一身轻甲的军官,正在向他汇报着什么,满头的汗水显示了军官的匆忙而至。
薛中兴已经来不及听完下属的陈述,匆匆起身,跑向了正安帝的面前,“噗通”一声,重重的跪了下去。
“臣在!”
正安帝冷冷的盯着面前的薛中兴,斑白的胡须抽动着,显然是在大口喘气。
“朕把三大营交给你,把整个钟山猎场交给你。”
“这就是你说的固若金汤、铁桶一般?”
薛中兴虽然还没来得及听完下属的回报,但他从只言片语里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臣有负皇恩,臣万死!”
薛中兴脸色煞白,向着皇帝连连磕头,额头重击地砖的声音,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里。
望向他的眼神,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
紧张的气氛也同时激发了薛中兴的凶性,“请陛下容臣以戴罪之身,前去援护!”
“好!朕允了!”正安帝一拍桌面,指向了门外,“速去!”
“臣领命!”
皮靴与地面的撞击声中,薛中兴咬着牙齿,大声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任由额头伤口的鲜血滴在地砖上,更衬托出他眼神里的冷酷。
他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快步奔出了宴会厅。
能做到京师守备第一人的薛中兴,又怎么会是个遇事腿软的磕头虫呢?
没一会,场内的气氛就变的诡异了起来。
先是场内负责安保的侍卫增加了三倍。
接着便从窗外传来了人员调动的脚步声。
再然后就是紧急启动的空艇的轰鸣声。
种种迹象都在显示,在这钟山猎场里,有非同寻常的大事发生了。
场内的大人们也没闲着,明面上都在故作沉稳姿态,暗地里却在各显神通,纷纷通过各自的渠道、人脉打探起消息。
霍休和李千钧这样的小角色更是心急如焚,正想着找个借口去茅房,顺带打探下消息。
突然,霍休从窗外看到了什么,连忙戳了戳李千钧。
两人透过窗户,看见了天空中爆裂、扩散开的烟火。
是粘杆卫人手一支的花火穿云箭!
一颗,两颗。。。
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