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社还没有从那山民带来的混乱中平复下来。
大厅的各方豪杰还在大声议论着这笔捅破天的卖卖，二楼的贵人们也不遮掩自己的兴趣，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宁默沉住了气，紧盯着屏风后的人影，等待客人的到来。
在闹哄哄的杂声中，一个洪亮的男声从屏风后发出，传到了茶社的每一角。
“长乐帮，皇甫仁求见贵人。”
话音未落，不论是一楼的大厅，还是二楼的雅座，茶社内的人都很有默契的闭上了嘴。
不全是因为“长乐帮”这三个字在建宁坊的分量。
对二楼的雅座客人来说，长乐帮也不是什么招惹不起的存在，更何况是在这长乐帮至今都不能插足的聚贤会馆。
而是因为皇甫仁这个名字。
不仅代表了长乐帮主本人，更代表了皇甫世家。
内阁大臣皇甫叔瑜的皇甫世家。
长乐帮？
但凡他们用脖子上的玩意思考下，就知道再招惹自己，就不仅仅是不明智的问题了。
是愚蠢。
宁默心念转动，嘴上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在下管教无方，让手下冲撞了贵人，皇甫仁特来赔罪。”
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俊美男子，宽袖长袍，衣决飘飘，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见到端坐着面无表情的宁默，他双手抱拳，嘴上说着赔罪，身体却是依旧挺立，不显一丝的卑微和谄媚。
宁默注意到他的左手突兀的戴着一只鹿皮手套，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雅间里暗沉的灯光，照在宁默阴晴不定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阴影。
“敝帮李大元有眼无珠，险些伤了贵人。现在他已跪在门外，任凭贵人发落。”
他应是冲着金牌的面子来的。
宁默心中恼怒，本来自己就想安静的做个吃瓜群众，被你这么一嚷嚷，立时成了茶社的焦点，现在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上了。
他只得作出一副释然的表情，“皇甫帮主有心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发落就免了。”
“帮主自行处置即可。”
宁默心头盘算着怎么打发走眼前人，继续自己的线人工作，直言表示了自己无意追究。
他面对站在面前的一帮之主，并没邀请他入座，眼神也飘离到别处，拒意十分明显。
“贵人胸中有丘壑，气度不比常人，皇甫仁钦佩。”
“回去以后，我一定对他严加惩戒，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
听到这句，宁默松了口气，点头示意，等待皇甫仁识趣的自行离开。
“长乐帮众犯错，我这个帮主责无旁贷，当为贵人斟茶赔罪。”
出乎意料的是，皇甫仁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无视身旁候着的小厮，亲身上前，借着斟茶的动作，自然的贴到了宁默身旁，依旧是保持一副阳光的笑容，期待的注视着宁默。
老油条啊！
这下宁默也不能再装作无视皇甫仁了。
“帮主言重了！快请坐！”
皇甫仁客气了几句，很快便揭过了下属带来的不愉快，熟络的和宁默攀谈起来。
他是带着其他心思来的，处置那个不开眼的李大元只是个引子而已。
很快，皇甫仁便进入了主题。
他屏退小厮，第一次压低了声音，“观海先生身份特殊，在这建宁坊惹眼，行事恐怕不甚方便。”
“若是有用得到长乐帮的地方，尽管开口吩咐。”
“能为先生办事，是鄙人的荣幸。”
句句不提信王，又句句离不开信王。
宁默干咳两声，面对他的亲昵表现的风轻云淡，“皇甫帮主好意，心领了。”
“只是本来也无甚大事，闲逛而已。”
就这会的功夫，宁默心里已有了判断，这皇甫仁的善意恐怕不那么单纯啊！
像皇甫仁这样的老江湖，若是真的有心为信王出力，就应该将信王特使的身份信息，紧紧的攥在自己的手里，独自示好。
何必引来其他人的侧目，增加变数？
皇甫仁今天的大张旗鼓，仿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
要是猜得没错，还不等宁默走出这聚贤会馆，他的身份就将传遍每一个有心人的耳里。
信王殿下的金牌好使是好使，麻烦也不少呐！
皇甫仁似乎是料到了宁默的反应，对他的敷衍并不在意，继续热情的介绍，“先生还是第一次来这聚贤会馆吧。”
宁默点头，不仅聚贤会馆，就这建宁坊，都是头一次踏足。
“小弟对这片地界也算是熟悉，愿为先生介绍一二。”
“那就有劳皇甫帮主了。”
从皇甫仁驱走了跪在门口的李大元和下属之后，宁默他们所在的雅间就变得不再引人注目。
同时，在他的刻意安排下，宁默的身份，已经在聚贤会馆，甚至是整个江宁府，在隐秘的幕后，传播开来。
茶社的众人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氛围，评说着台上的各色英豪。
只剩二楼的几位贵人，还在将窥探的视线投向宁默的坐席。
之后台上几位的梦想，就不如之前的异域汉子和西楚山民，来的石破天惊了，更多的是一些创业梦想。
有来自庆国的航海爱好者，向众人宣讲文明的周期性发展规律，大陆文明繁荣的周期已过，海洋文明的崛起势不可挡，寻求财力雄厚的贵人支援，希冀组成一支铁甲舰队，探索新的大陆，征服星辰大海。
台下人听得直皱眉，都觉得不切实际。
不说一支铁甲舰队，单是一艘的造价，就是天文数字。
大陆四国还处在军备竞赛的阶段，面对虚无缥缈的回报，贵人们兴致寥寥，最终他一张纸条都没收到，只得黯然离场。
还有臭名昭著的奴隶组织，寻求武器和资金的支援，对散居在北方草原的外族部落，进行搜寻和抓捕。
或许是为了名声考虑，或是为了给北魏留下点动乱的火苗，最终依旧是无人出手金援。
不知道是不是凑数，最后还来了个南诏的渔民，磕磕巴巴的说自己曾因海难，误入一处广袤岛屿，奇兽珍宝遍布，希望能得到船队赞助，再探秘境。
在一阵哄笑声中，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的梦想秀，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