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脉另一侧。
温良恭蹲在猎物身旁,迅速割下鹿尾,双手捧着,一溜小跑送到了江宁府尹胡余的面前。
胡余捻着胡须,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面带欣赏的注视着眼前的哨鹿人,小心翼翼的把鹿尾系在马鞍上的一幕,让他心情愉悦。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一个地方父母官,是远远不配与皇子王爷们同台竞技的。
拜迁都所致,他这个江宁府尹成为了庆朝最炙手可热的三品京官。
今年四十有八的他,保养得当,脸上的皱纹甚至不比不惑之年的同僚多上些许,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岁月对他的侵蚀。
胡余深信不疑,只要自己能继续保持和几位贵人的良好关系,未来入主内阁也未必是不可能的幻想。
活得久,机会总是比别人多一些。
胡余身后的两名粘杆卫不似信王身旁的两位新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参与狩猎了,他们离着胡余十步开外,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全程都未曾动手。
“恭喜府尊大人,猎得第五只猎物。”
“大人箭法举世无双,草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终于相信世上真有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温良恭系好鹿尾,又用自己的内衫将箭头上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插进胡余的箭囊里,这才躬身立在胡余一侧,面色诚恳的拍起了马屁。
他从来就不是林大海这样的老实孩子,虽是从未上过一天学堂,但从他记事起,街面上的商贩、摊主、顾客们,都是他暗暗学习的对象。
他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凭着一身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本事,搭上某位贵人的顺风车。
今天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温良恭的小聪明、小心思,在胡余这样的大人物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在比你段位高的人眼里,你是赤裸的。
可他的一番虔诚行动和话语,依然让习惯了被吹捧的胡余觉得很受用。
“已近晌午,不知府尊大人是否需要歇息片刻,吃些饭食再继续。”
胡余从怀里掏出一只造型精巧的掐丝珐琅怀表,拇指微微用力,弹开表盖,时针刚过午时的刻度。
胡余脑中盘算了一下,指着远处一处山谷对着温良恭说道。
“瞧见那处山谷了?”
“现在出发,一刻钟内赶到,我们就在那里歇息用饭。”
“大人,可是那谷地并不在我们的路线上,若是冒然前往,恐怕会。。。”温良恭心中诧异,不由脱口而出。
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起来,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多嘴!
为了补救,他立刻把剩下的想法咽进了肚子里,可依旧是迟了。
对胡余来说,温良恭温和的建议等同于顶撞。
他的脸色不复刚才的愉悦,逐渐阴沉下来,一字一句说道,“本府的决定,也是你可以质疑的?”
胡余的话让温良恭如遭雷击。
他立刻反应过来,惶恐不安的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抖和胡余求饶,“是小人一时糊涂,胡言乱语,小的该死!”
“掌嘴。”
眼前的贵人喜怒无常,对自己态度从刚刚的欣赏瞬间转变成了厌恶。
温良恭心中涌起一阵畏惧,为了求得贵人的恕罪,连忙狠狠地对自己抽打起来,直至脸颊肿了起来,才勉强消了府尊大人的不悦。
比起不知轻重的温良恭,他们身后跟随着的两个粘杆卫就显得沉稳的多,对面前发生的一切似是毫无知觉般,面色如常,步伐不变的跟在后面。
温良恭惴惴不安的顶着红肿的脸颊到了山谷,适才这里已经聚集了两支队伍,几个粘杆卫和哨鹿人包围的中央,两位大人已经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胡余一改之前的冷漠傲慢,迅速翻身下马,快步朝着两人走去。
一脸络腮胡的军官模样的人率先出声,言语中似有些不快,“府尊大人让我们好等啊!”
他就是朝廷空师提督王海龙,在猎场上空负责警戒的三艘鲲鹏级飞艇,便是由他领导。
“董侍郎、王军门!”
“二位大人请恕下官迟来之罪,都怪我那蠢钝哨鹿人,耽误了些时间,让二位大人久等。”
胡余在二人面前不复嚣张模样,言语中甚至有些谄媚。
他虽然与二人私交甚好,可他心中顾虑许多,不敢擅自托大,蒙混过去。
瘦高个子是兵部侍郎董季昌,瘦削的面颊和突出的颧骨,让他带给别人一种冷酷的压迫感,“府尊大人姗姗来迟,当自罚三杯啊!”
“那是自然!侍郎大人所言公允,下官当罚!”
胡余低眉顺眼,盘腿坐在二人身旁,开口言必称下官,两人也没觉得不妥,坦然接受。
若是按照世俗常理,一个江宁府尹,和兵部、空师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此时他们却谈笑风生,围坐在草地上。
早有耳聪目明的粘杆卫,在三人面前铺上一块绛色绸缎当做餐布,将三人的酒袋、酒杯、吃食奉上,便迅速的退去外围,不敢扫了三位大人的雅兴。
“两位大人,今日收获如何啊!”胡余三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
三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王海龙快人快语,军人性格凸显无疑,“那还用说,五只而已,想必二位也和我一样。”
“真不知如今这狩猎仪式还有什么意思,皇子们登台唱戏,我等自然不能抢什么风头。”
董季昌和胡余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笑着附和王海龙的结论。
“军门一身武艺,无处发泄,有些牢骚也是自然。”董季昌拈起一小块肉干,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也就咱们几个的年纪经得起折腾,总不能让那几位大人来配合演戏吧。”
“稍安勿躁,我们就在这谷里静候佳音吧。”
三人敛起笑意,相互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董季昌瞥了瞥远处的粘杆卫们,出言将话题岔开,“话说回来,若不是茂王爷身体抱恙,今年这围猎资格也轮不到胡老弟你呀。”
胡余闻言心头微动,收起了轻松的姿态,试探的向董季昌和王海龙问道,“二位大人,听闻茂王爷这几日染了恶疾,卧床不起,等狩猎结束,下官是否应该前往探望?”
胡余在二人面前作出这样恭顺的姿态,事出有因。
茂王爷作为正安帝兄弟里唯一在世的人,年纪甚至比正安帝都长上几岁,地位超群,在庆国的根基深不可测。
胡余十数年的经营,才终于在这群人中混了个脸熟,这次机会千载难逢,要是没有眼前二位的引荐,自己恐怕很难攀上茂王爷这棵大树。
两人显然对胡余的懂事很是欣赏,约定办完正事,一同前往茂王爷府上探视。
不知不觉,面前的肉干下肚,酒壶渐空。
董季昌嘿嘿干笑两声,指了指外围。
“为时尚早,我们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虽然今日那几位未到场,但咱们的老传统不能丢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