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的出现打破了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八字胡如蒙大赦,回到座位上,规规矩矩坐下,不再向宁默的方向看上一眼。
另一侧的平民们有些不甘,但也不敢争辩,只得老实坐好。
宁默倒是没什么失落的感觉。
八字胡说出的,是多数贵族,或者“精神贵族”的心里话而已。
自古平民如蝼蚁。
八字胡这样的人,过去骑在平民们头上惯了,哪怕现在已经家道中落,不复当年的权势,可是他们的傲慢已经深入骨髓,并随着血脉传承了下去。
欺下者,必媚上。
你们这么崇拜权力是吧,那我就借权力的名头,让你们闭嘴。
沈俊扫视了整个房间,确认场面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也不多废话,直接进入了主题。
“你们知道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吗?”
“真以为是来郊游的?”
“皇上仁爱,给了你们这个机会,可你们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接下来的日子,记熟各自的路线,把引鹿的技巧练到家。做好你们该做的事,自然会有朝廷封赏。”
沈俊双手轻轻击掌,门外走进来一队抬着箱子的侍卫,给每人面前摆上一套装备。
一根约有手臂长,弯如弦月、状似牛角的桦木管。
一件鹿皮缝制的头套,内里用铜制骨架撑起,配上顶上的鹿角,酷似麋鹿的头颅。
一件制作精细的鹿皮长袍,花纹细腻,皮面光泽柔和。
“这就是鹿哨,奏响后的鹿鸣声和真麋鹿一般无二,用以吸引同类前来。”
沈俊举起一只桦木管,扫了眼众人,指向一个跃跃欲试的小个子。
“你试试。”
小个子似乎急于表现自己,立刻站起身,双手捧起鹿哨,把尖的一端放进嘴巴里,腮帮鼓起,眼睛睁得滚圆,猛烈的这么一吹。
和大家的想象中不同,鹿哨只是发出“呜呜”的风啸声,并从另一端,喷出星星点点的口水花。
沈俊毫不吝啬自己的刻薄,眯着眼,冷冷的对着小个子嘲讽道,“蠢货,不会还要急着现眼。”
小个子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骂的无法反驳,灰溜溜的坐下。
“大力吸气,音腔震动,轻微吐气,带来音调变化。”
沈俊将鹿哨轻轻含进嘴里,稍一用力。
“呦呦、呦呦”
清脆又锐利的鹿鸣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富有穿透力的空灵之音,回荡在整个房间。
呦呦鹿鸣,说的就是这个声音吧,宁默心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卖力的练习,很快就掌握了吹响鹿哨的技巧。
看着其他人兴奋的样子,宁默不难猜到大家在想什么。
场内的二十八人,都将会被分配给皇亲国戚、重臣猛将,只要在皇家围猎的日子里,安心做好引鹿的工作,难保不会被自己领着的贵人赏识。
要是自己卖力些,让贵人收获丰厚的猎物,金银珠宝的赏赐不消说,谋个令人羡慕的差事也是有可能的。
天恩浩荡,与民同乐。
说的好听。
不过就是扮演权贵游戏里的猎犬罢了。
这世道的人被奴役惯了,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每个人都在拼命攥住,搂进自己的怀里。
人人都幻想着有贵人相助,一步青云,飞黄腾达。
宁默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夕阳的余晖洒进了侍卫营的饭堂。
宁默坐在那个面相忠厚的汉子身边,看着他抓着鸡腿往嘴里塞,还不忘抽空和自己打起招呼,“兄弟,我叫林大海。”
“我是宁默。”宁默客气的回应。
上午他的好心劝解,给宁默留下了不错的观感。
“你口才也太好了,真他娘解气!不像我们这些粗人。”
林大海面相憨厚,看上去心思单纯,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宁府人,条件在平头百姓里算是不错的。
不像宁默一家人,土地被乡绅借着旱灾的机会,以极低的价格吞下,母亲没法子,才带几个孩子到城里讨生活。
林大海的家人贿赂了坊主,给他在朝廷开办的工厂寻了份生计。
每日上工六个时辰、每月休息四天。
就这,还搭上了他家里的全部积蓄。
要知道,坊主私下里是不会收受纸钞这等穷人们的货币。
林大海家里拼着五成的损耗,才换来了几块民间少有的银锭。
林大海滔滔不绝,眉毛欢快的跳动,显得很骄傲。
宁默微笑的倾听,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同。
倾听,是他获取这个世界的信息,最有效的方式。
“这次朝廷还给发了不少安家费呢!”
“等回去,我就能用这钱娶媳妇了哩!”
“说不准。。。”
他停下了嘴里的咀嚼,顿了一顿,看着宁默,眼神中流露出别样的憧憬。
“你知道到我们坊的麻六子吗?”
“对,他就和你一样,又机灵又会说。”
”上一次围猎时,他被茂王爷赏识,带进府里做了账房。”
“听说一年的俸禄,就能在外城置上一间宅子了!”
他夸张的竖起食指,在宁默面前晃悠,为了凸显这一间宅子是多么的珍贵。
林大海生怕宁默不信,还补了一句,“我们坊的人都知道!”
宁默不置可否的对着林大海笑了笑。
给皇亲国戚做事,哪有那么容易的。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谈笑间,宁默留意到沈俊,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条斯理的享用面前的餐食。
有几个路过的军官,似是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宁可绕过他,去别的桌和同僚挤一挤,也不与他同桌。
周围人看沈俊的眼神,似乎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排斥。
之前那个被沈俊嘲讽的小个子温良恭,神色欢快的跑来,挨着两人坐下。
他把头凑近,神秘兮兮的对着两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知道沈俊的来头吗?”
宁默心想,这小子肯定是因为在众人面前被沈俊嘲讽,挂不下面子,便到处去打听他的八卦。
他自己也觉得沈俊邪门,对他的身份好奇,不由问到,“什么来头?”
温良恭单手挡嘴,生怕别旁人听见,把头凑得更近了,“他就是上一次围猎里,四皇子的哨鹿人!”
“这才几年,就做了正六品的巡防营校尉!全都因为,他。。”
“被四皇子看上了。。。”
林大海不屑的白了温良恭一眼,“这有什么,好运气的人多的是哩!”,不在意的夹起碗里的笋片就往嘴里送。
温良恭看这糙汉子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急的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他就是四皇子的那个。。。”
林大海见识不多,还没听明白温良恭的弦外之意,没好气的冲他嚷嚷,“什么,那个这个的,有屁快放!”
温良恭伏在他耳边悄悄的说出了那几个字后,林大海惊的把筷子都摔到了地上。
宁默听懂了,会心一笑,拍了拍两人肩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公公母母。”
这下说的通了。
怪不得这家伙身材、皮肤看上去比邻居家的蓉妹还好。
这时代民风彪悍啊,皇家通讯录也不藏着掖着。
都说民不与官斗,自己犯不着再招惹他。
再算上四皇子这层背景加持,捏死自己不就跟玩一样。
“围猎那天,你们俩好好表现!为了荣华富贵,得豁出去!”
“我说小温啊,你这样的体格,别有一番风味呐。。。”
“大海啊!你这结实的身板,啧。。。”
宁默说着话,还捏了捏大海结实的肱二头肌。
面对宁默不怀好意的笑脸,林大海和温良恭脑补了一下场景,一脸吃了翔的表情,皆是愣住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