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有群山三千,绵延不尽,雨水充沛。
不仅为西楚造就了天然屏障,也为庆国带来了汉江。
汉江,由西向东,贯穿整个庆国。
城西的建宁坊便是临江而建。
作为江宁府最北面也是最低洼的边缘地区,二十年前迁都起,朝廷就立下规矩。
“考虑到江岸沙土松软,地质疏松,出于安全考虑,建宁坊民用建筑层高不得超过三层。”
沿着建宁坊边缘立起的数十座哨塔,隐隐钳制住整个片区,让它与其余二十七坊形成了若即若离的状态。
它与主城相连的几处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经过的人都会经过仔细的盘查,以确保没有违禁管制用品流入。
“纯属脱裤子放屁。”宁默望着排成长龙的庶民通道,腹诽不已。
规则从来都是用于制约普通人的。
他心里清楚的很,与那些不得不到建宁坊讨生活的苦命人不同。
自己怀里揣着的通行文书,和那帮别有用心的富豪权贵的一样,都是通过各种门路特批的。
既不用贴身搜查,也不用贿赂守卫。
畅行无阻。
普通人不需要盘查。
需要盘查的人又个个不普通。
不然这建宁坊怎么能成为人人皆知的龙潭虎穴。
宁默借着整理衣衫的机会,轻轻按了按胸口,确认了张主事给的令牌和信王的金牌已经被他贴身藏好。
又按了按藏在长袍内的短刀,自己临走前磨破了嘴皮,张主事怎么都不同意给他枪支防身,勉强同意给了把短刀作为替代。
只能说聊胜于无。
这两样东西,最好都用不上才好。
他无视了进度缓慢的长龙,大摇大摆的走向特别通道。
两个明显职级不低的巡防营侍卫,守在空无一人的通道入口。
见到宁默到来,他们登时挺起了松懈的身形,挤出一副谄媚笑脸,客气的出声道,“贵人,还请出示通行文书”。
“例行公事,老先生请多包涵!”
器物司的易容手段确实不赖!
娄主事给宁默安排的还是司内的第一易容师,一个让人看不出年龄的女子。
这一世宁默还未经人事,易容时又难免耳鬓厮磨,尤其是在她紧贴着宁默挑染头发时。
青山遮不住,春风扑面来。
宁默闭目默念了一遍金刚经,这才抑制住心魔,让自己的潮红褪去。
在她的妙手下,宁默须发被药水染成灰白,牙齿被略微染上了茶渍,脸部的褶皱和斑点也被一一细致的贴合上,搭配上一身绛紫色绸缎长袍。
再加上一点让嗓音更加深沉的药剂,和掩盖体味的香水,宁默被改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者。
此刻在他们的势利眼里,眼前的老人衣着华贵,器宇轩昂,必然是来建宁坊办事的贵人无疑。
论演技,宁默自认不输任何人。
宁默耷拉着眼皮,并不用正眼瞧他们,又故意压低了嗓音,深沉的点了点头,装作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无妨,汝等职责所在”。
他递上通行文书,二人核验无误立刻放行。
皆大欢喜。
在侍卫注目礼恭送下,宁默踏进了建宁坊。
没有想象中的阴暗街巷,建宁坊居然出乎意料的明亮整洁。
眼前的街道,相比自家所在的石门坊,都宽敞了许多。
两侧的店面虽是没有超过三层,但是建筑规整、分布有序,外城恐怕都没有任何一个坊可以与之媲美。
路上行人虽然不多,但是初看上去,人人精神饱满、脚步带风,比之其他坊民的苦大仇深,强上了太多。
民风淳朴建宁坊?
宁默还在惊叹自己被风评欺骗时,几个约莫十岁的孩子飞快的围了上来。
他不敢大意,迅速调整了身形,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起来。
这几个孩子衣着虽不光鲜,但也谈不上破旧。
为首的孩子看上去年龄略大些,他注意到宁默的动作,率先抱拳开了口,“惊扰了贵人,小的替大伙给贵人赔个不是。”
他的动作和话语,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老练,让宁默更加怀疑,“你们是要做什么?”
“我们看贵人不像是常来建宁坊的模样。”
“我们。。。想为贵人做向导。”
他们见到宁默从特别通道进来,又是生面孔,肯定需要个本地向导,自然一拥而上。
和尚道士,女人孩子。
行走江湖四大忌,宁默还是知道的。
“向导就免了,你们散去罢。”
宁默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怎么会随便答应,随意地摆摆手,便要离开。
大孩子见状,连忙让其他人散去,只留下自己。
他应是见多了这样的状况,为了打消宁默的疑心,快步走在宁默身前,小心的伸出手拦住了他,“贵人留步!”
“小的在这坊内长大,对这坊内熟门熟路。”
“要是贵人要办事,小的可以领路、跑腿、打听消息,贵人您赏顿饭钱就行。”
他央求的眼神,让宁默犹豫起来。
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说话、做事居然老成到这样的地步,完全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活力。
面前的孩子看到宁默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有些心急,竟变得有些结巴。
“贵人要是还不放心,您可以在街面上打听打听我,我。。我小白龙从来不骗人。”
看着面前的孩子努力的推销自己,似乎只为混口饭吃。
宁默仿佛见到了之前在街市里摆摊的卖豆腐自己,为了换些养家的银钱,也是一样的卖力吆喝。
懂事的孩子,最让人心疼。
罢了,一个半大孩子,要是能把我卖了,我也不用在江宁府混了。
“小白龙啊!”
“咱们事先先说好,要是你办事不能让我满意。”
“我一个大子儿都不会给你。”
宁默撇了撇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
配合着自己的新面孔,黑心资本家形象呼之欲出。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白嫖一个孩子劳动力的事他是做不出的。
纯粹是敲打敲打,让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冤大头,暗地里偷奸耍滑。
小白龙听到宁默这么说,高兴的跳了起来。
这一刻,他终于展露出了一丝孩子应有的天性。
然而,他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恢复了一副谨慎模样,“小的谢过贵人赏饭。”
他在压抑自己的情感。
应是担心自己的稚嫩,惹得宁默厌烦。
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逼得一个孩子选择无趣的成长。
恍惚间,宁默眼里的建宁坊露出了自己的尖牙利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