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跟娘回到了家中，这一路上的寒风都没能吹去他心中的温暖。

　　“老天爷开眼了，娘来救我了。”

　　李定国紧紧的搂着定国娘的胳膊，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松开了。

　　家里的门半掩着，屋里像是烧了水，不断有蒸汽冒出来。

　　进到屋内，定国娘像是身上的力量都被用完了，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但她的手还抓着李定国的手，暖暖的。

　　李老三一脸苦相，蹲在锅边，嘴里吧嗒着没有烟丝的烟袋锅儿。

　　“锅里煮的，是狗子还是小米儿？”

　　李定国看着蹲在地上的爹，他想确定一下今天晚上自己吃不吃这顿饭。

　　“都不是。”

　　定国娘拉过李定国，让他坐在炕上。

　　指了指炕梢上名字叫做被，实际上只能算是一块破布片儿的东西下面，一个上下起伏，已经昏睡过去的小小身体。

　　“艾狗子以后就跟我姓侯了，他大名叫能奇，熬过了这个冬，你们就是兄弟三个了。”

　　定国娘叫侯翠翠，长得不算好看，但李定国最喜欢自己娘的那对虎牙，普普通通的一笑都显得特别高兴。

　　“那锅里煮的是小米粥吗？”

　　米脂小米很有名，以前年景好的时候，各家再穷，每天至少都能喝上三顿小米粥。

　　但是今天李定国并没有闻到米香。

　　他往自家没有盖子的锅里看了一眼，里面煮的只有水。

　　“刚才给艾家的就是你哥当兵给家里换的所有小米儿。

　　但是定国你不用担心，你哥到榆林镇上当兵，到了就能给他顿饱饭。

　　你哥说了，他最多三天，肯定托人给咱带回吃的来。”

　　李定国点了点头。

　　今晚是没得吃了，但是也无所谓。

　　反正他不想吃人。

　　第一天，李定国嚼了一天的稻草。

　　第二天，李定国吃掉了衣服里仅剩的一点棉花。

　　第三天，李定国盯着艾狗子看了一天。

　　第四天，哥哥还没回来。

　　李定国一家终于要饿死了。

　　“要是能让我吃一口白面馍馍再死就好了。”

　　李定国贪心的许了一个愿望。

　　“砰”的一声，李家的门被隔壁的张二嫂推开了。

　　“快走！快走！

　　村里有人来发白面馍馍了！咱们不用死了！”

　　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艾能奇，不对，现在应该叫候能奇，“噌”的一声窜出门去，一溜烟的跑不见了。

　　“这个白眼儿狼。”

　　李定国嘴上骂了一句，搀扶起奄奄一息的定国娘，还有李老三。

　　“领馍一般都是要按人头领的吧。”

　　李定国在心里嘀咕，家里有三口人，要一起去才能领的多些。

　　要放在平时，别人跟他说一句哪里有大善人舍粥，李定国还能相信，但今天这事发生的太诡异。

　　自己刚在心里念叨了一句白面馍馍，白面馍馍就真的来了。

　　结果，就在三人还在颤颤巍巍往家门口挪动的时候，只见侯能奇嘴里叼着一个，衣服里还兜着六七个沙包大的白面馍馍，像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跑进门。

　　“娘、哥哥、爹！

　　真的有人发白面馍馍，咱们四个真的不用死了！”

　　侯能奇一说话，直把嘴里的白面馍馍掉到了地上，李老三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啃食起来。

　　话说回来，这几天要不是定国娘一直拦着，侯能奇早就被李老三弄到锅里了，这时候孩子还肯叫他一声爹，真的算是有良心的好孩子。

　　“爹，发白面馍馍的说了，吃了他们的白面馍馍，那就算是交朋友了，他们还有更好更好的事情要告诉咱们。叫咱们吃完了白面馍馍都到村口去开会。”

　　“开会？”

　　李老三有点听不懂开会是啥意思。

　　“爹，我也不懂，但是肯定是要说好事的啊，咱们快点吃，然后就去吧？”

　　一顿狼吞虎咽过后，一家四口梳洗打扮了一番，尽量把身上的破烂衣服弄得笔挺些，想让外人看着体面些，兴许能多得点好处。

　　艾家坪村头有一棵老树，具体有多老，村里没人能说的上来，树上挂着一口大钟，往常县里来人搜粮的时候，就会敲响这口钟。

　　年景好时倒是没什么，但是到了灾年，老百姓就都管它叫催命钟。

　　如今，老树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刚吃完白面馍馍，打着饱嗝儿的村民。

　　李定国个子小，只能跟侯能奇两个人，你推我，我拽你的爬到一堵矮墙上。

　　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李定国看到催命钟下面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穿着打扮并不华丽，却很干净整齐。

　　“老乡们，我是代表新秦王，来给大家送粮、送银子的。”

　　这后生面皮黝黑，看着就像是在地里干过活的，但听着不像米脂本地口音，倒像是陕南那边的。

　　“倭国国王给当今圣上进贡了一座银山，需要劳工去开采冶炼。

　　倭国此去路途遥远，因此圣上专门招收长工。

　　工期一共是十年，其间包吃包住，十年之后，每人可以得银200两。”

　　听说包吃包住，很多人的眼睛已经直了。

　　因为他们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是掐着手指算今天拿谁去换粮食的饥民。

　　当下就有人已经跃跃欲试，想要报名。

　　“此番皇家银山劳工，名额有限，圣上那边的意思是，这一批全大明国只要三万人。

　　咱们新任的秦王是当今圣上的好兄弟，圣上给秦王面子，划拨给秦藩1万个名额！”

　　听到秦王给大家从皇帝那里要来了这么好的政策，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欢呼。

　　“秦王仁慈，考虑到此番皇家银山只要男丁，对于拖家带口的劳工，家里的婆姨、孩子，都会统一接入秦王府代你们照顾。

　　秦王保证女人和孩子每人每月16斤口粮，女人如果会做活儿的，孩子还能进秦王府学堂读书。”

　　眼看着好政策越来越多，村民们真的觉得自己仿佛活在天堂。

　　这陕西曾经的藩王，有一个算一个，向来都是对百姓敲骨吸髓的王八蛋。

　　如今可倒好，陕西老百姓不仅赶上了一位圣主明君，还迎来了这么一位体恤民情的贤王。

　　回去一定要多烧几柱高香才是。

　　“但是。”

　　秦王府的后生停顿了一下，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知道没有这么好的事儿。”

　　听到这句但是，人群中很多人心里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但是，有一些丑话秦王府也要说在前面。

　　第一，去银山路途遥远，挖银子的活儿也很辛苦，圣上只能保证你们来回的路上，以及在银山挖矿生产中的安全。

　　至于生病或是其他，那就是生死有命，不要与我们纠缠。

　　按照圣上的规矩，死在银山的，是没有银子领的。

　　但秦王仁慈，秦藩征召的劳工，凡核对确实死在银山的，秦王给予50两白银抚恤其家人。

　　第二，凡是从秦藩去银山的劳工，十年后得了银子，必须在京城或者沿途换成粮食，且必须带回秦藩。

　　秦王府会以高于尔等购买的价格，回购这些粮食。

　　第三，凡是带粮食返回秦藩的劳工，可以自愿选择，将自己在当地拥有的田产，不论好坏，只根据亩数，置换成延安府周边，秦王治下相同面积的优质田产。”

　　“轰！”

　　人群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