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一月。
米脂县城外,艾家坪。
这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此时陕北大地上大部分饥肠辘辘的灾民,并没有可能活着看到丰收的那天。
一座破庙的木门因为关不紧,被里面的人用一块石头靠上,勉强阻挡住了外面大作的狂风。
两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靠在一个小小的火堆旁,一边取暖,一边小声密谋着什么。
“艾老六,家里婆姨知道把你狗子给到我家了吗?”
李老三从背后抽出烟袋锅子,在嘴里嘬了一口。
烟袋里早就没有烟了,他也只是习惯性的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我还没告诉他,待会儿我把你家柱子带回去,她看了也就知道了。
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了,不这样都要饿死。”
火光中,男人身后的一尊金甲山神被映的好似魔君,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更是十分骇人。
破庙的一角,两个布袋里似乎都装着什么活物,时不时的挣扎扭动一番。
嗷嗷的,发出小狗儿一样的叫声。
李老三和艾老六沉默了一阵,最后李老三咬了咬牙,起身把其中黑色的那个袋子扛在肩上,口中念叨了一句:
“比我家柱子轻些,便宜你个老六了。”
用脚挪开掩门用的石头,迎面的大风吹得李老三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一只手紧了紧自己的领口,佝偻的背影走进了门外凛冽的风雪中。
下雪也好,煮东西的水算是有了。
李老三心里想。
另一个袋子里的李定国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抬起,随后扛在了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这肩膀的触感很陌生,现在扛着自己的这个人,不是他那个狠心的爹。
李定国知道自己要被吃掉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他晚上装睡的时候,总能听到爹给娘商量这件事情。
李定国很怕,但是饿了这么多天,虚弱的他觉得,也许被吃掉也算是一种解脱。
相反的,如果让他去吃掉自己的爹娘,又或者是别人的爹娘,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就要从这个地狱里逃脱了。”
李定国心里想。
艾老六扛着袋子回到了家,妻子正坐在炕上哭哭啼啼。
炕是热的,她已经把锅里的水烧上了。
李定国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稻草堆上,那里很软,就像是小时候被娘抱着,这让他感觉到幸福。
李定国今年六岁,不对,过了年他就七岁了。
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盐碱地,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李定国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已经能下地干活了,所以他爹没舍得拿他出来换。
“下辈子我也要当哥哥。”
李定国在心里默默的许下了一个心愿。
袋口被打开了,李定国透过蒙着眼睛的布,能隐约感觉到一点亮光。
随着身上唯一的布袄被褪掉,李定国知道自己要死了。
“就要从这个地狱里逃脱了。”
李定国心里想。
“水是温的,给孩子洗洗吧,不然吃着牙碜。”
这女人的声音不如娘好听。
李定国打小最喜欢娘给他唱的那些歌儿。
“雁咕喽,摆路路;
大米捞饭狗肉肉,
你一口,我一口。
吃了一肚肚,
疤了一裤裤,
走到河边洗裤裤,
裤裤没洗净,
虼蛙虼奴钻了一屁股。”
李定国被艾老六拽着手脚举到空中,艾老六饿的没什么力气,身子一晃一晃的,李定国竟觉得这就像小时候他爹跟他做的游戏,心中一阵欢喜。
“这两个人把我吃了,到时候拉了一裤子,想到河边洗洗都找不到水。”
想到一男一女捂着屁股在干巴的无定河里找水洗裤子,李定国就觉得可笑。
只是他的嘴被绳子紧紧绑着,笑不出来。
“希望爹娘和哥哥吃了艾狗子,能挺过这个冬吧,开春儿就又有草根可以吃了。”
李定国在心里默默的许下了第二个心愿。
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温暖的水中,李定国原本身上的寒冷被驱散了。
就像是小时候在家里的大木盆里洗澡一样,女人轻柔的撩起温水,将李定国身上的脏泥洗掉。
家里的大木盆现在已经当柴火烧完了,李定国也已经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
真好。
“就要从这个地狱里逃脱了。”
李定国心里想。
锅里的水温越来越高,已经有点烫人,女人手中的动作也因此停止了。
李定国眼前的光影消失了。
“艾狗子家里竟然还有锅盖,他家可真富。”
李定国在心里想。
艾家在米脂当地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出过很多名人,比如前段时间被山匪杀死的艾举人,还有那个杀了山匪的艾将军。
“谁能想到老艾家的穷亲戚,如今竟也要跟别人家换儿子吃了呢?”
李定国已经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了,他就要死了。
“真希望娘能来救我啊,我不想死……”
最后,李定国在心里默默的许下了第三个心愿。
“砰”的一声,艾老六家的门被撞开了,外面是一个骨瘦如柴,站都站不稳的米脂婆姨。
她不顾一切的冲进门内,掀开锅盖,屋外涌入的冷空气与锅里蒸腾出来的热气纠结在一起,让她看不清锅里的情况。
女人也不管这些,一双手在锅里摸索着。
当摸到自己孩子那熟悉的屁股时,女人一个用力就把李定国从锅里抱了出来,紧紧地搂在怀中。
艾老六的家里的是个懒婆姨,锅里水放的少,烧火的稻草也放的不多。
烧了这许久,锅里的水温算起来也不过50多度,虽然锅里的蒸汽差点把李定国憋死,但好在定国娘来的及时,捡回他一条小命儿。
定国娘从地上捡起李定国的布袄,给孩子裹上,然后指了指门口放着的一袋小米。
“我把柱子他大哥卖给当兵的了,柱子我领走,狗子也不给你们送回来了,这袋小米,就当我买狗子一条命。”
炕上的女人呆愣在那里,半天也没个反应。
艾老六则一个健步冲出门外,把那袋救命的小米紧紧抱在怀里。
定国娘搂着李定国,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艾老六的家。
经过艾老六身边时,李定国听到男人在自己娘耳边说了一句:
“也给狗子吃一顿小米儿吧,别让他当个饿死鬼。”
定国娘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再抬头看时,艾老六已经抱着小米儿走进屋去,关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