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哪里肯跪?
他非但不肯跪,还早有预谋,盘算着给这神经不稳定的小丫头片子来一记深情凝视。
郗棠雪见沈傲无动于衷,脸上蒙着的霜更厚了,她根本不给沈傲反应的时间,皓腕扬得老高,鞭子呼啸着向沈傲抽将而来。
沈傲闪身,大手捏着郗棠雪的纤纤皓腕,紧闭双目,然后猛地一睁。
一只手腕被制住的郗棠雪急恼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后院的下人胆敢这样冒犯自己。
冰霜一般的小脸蛋儿已经变为炽红,不知道是急恼还是羞怒。
名门大小姐的威严遭到挑衅,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她另一只手奋力朝着沈傲的脸上扇去,又被沈傲招架住。
“怎么回事?不顶用?”沈傲内心直犯嘀咕。
刚刚那一眼,郗棠雪理应已经着了他的道才对,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对付刘主事的时候明明还灵着呢,这当下关键时刻却出了篓子。
不肯罢休的还有沈傲,他找到那股熟悉的感觉,然后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瞪向郗棠雪。
试了几次,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郗棠雪这边内心翻涌起无数负面情绪,芳年丧父,父母情深,母亲不愿一个人独活,殉情而亡,家中只有她一个独女,脚下这座院落是她唯一的依靠,现在又要被逼着远嫁,更可气的是,连一个下人都敢这样欺负自己。
打又打不过,气又没处撒,满肚子的委屈也没法找个人说道。
一念至此,她那股子高冷劲再也端不住,突然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她的身子骨本来就娇弱,哭起来便泄了气,可沈傲两只手是用尽全力的。
于是郗棠雪身子一软,栽在地上,沈傲来不及收力,也跟着摔趴。
“这么香!”沈傲的鼻子没羞没臊的嗅着郗棠雪脖颈上飘散的幽香,回过神之后,他赶紧从郗棠雪身上滚了下来。
看着倒地痛哭的郗棠雪,沈傲打了个机灵。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住那道菜吸引郗棠雪的注意,见面后来个深情对望,从此郗棠雪爱上自己一发不可收拾,两人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剧情都安排好了,他哪里知道会出这种意外。
沈傲之所以敢在这里悠游放纵,是因为他依仗着那个一天可以用一次的魅力光环,现在光环不好使了,保不准这个神经质的大小姐会找人一刀砍死自己。
他得装怂。
沈傲的内心泛起一丝怜悯之情,他虽然有着自己的算盘,但也不忍心看着一个女孩子如此哭泣,尤其还是一个貌若寒蕊的小美女。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试图将她扶起来。
然而,郗棠雪的哭声更大了,这可把沈傲给急坏了,要是在这里搞不定她,待会儿招来丫鬟,自己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小命可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沈傲急得团团转。
突然灵光一闪,他停下动作,轻轻地说道:“雪姑娘,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不瞒你了,我只是冒充家丁的身份来接近你,其实我和你的先考郗散骑颇有渊源。”
沈傲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小,因为他正寻思着怎么往下编......
可就是这不紧不慢的两句话,飘到郗棠雪耳朵里却声如霹雳,震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收回眼泪,坐起身,惊喜又惊讶道:“你认识我阿爹?”
沈傲面色忧郁而伤感,摆出老实巴交的样子,一脸诚恳的点了点头。
郗棠雪抹掉脸上的眼泪,她不再哭泣,取而代之的是期待与憧憬。
她实在不知道这是惊喜还是意外,父亲的名字在府上已经成了忌讳,谁也不敢提,因为谁也不敢触碰爷爷心中那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父母情深,母亲在父亲下葬的那天,一头撞死在了父亲的棺椁上,这对于她来说是一道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经常会在夜里流泪,想起阿爹阿娘活着时,对自己的百般宠爱,但她只能偷偷想念。
因为自从双亲去世,身边从小长大的丫鬟们出了些问题,她不知道该信任谁。
如果表现得太明显,爷爷郗愔会不开心,婶子殷氏会以此来做文章,嚷嚷着让她远嫁,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离开这座埋藏着温馨记忆的院落。
而现在,面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竟然说出了自己父母的尊名,还颇有渊源。
她有些看不透沈傲了,他不仅烧菜好吃,还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之感。
或许他只是听说过自己阿爹的名号?
父亲母亲是去年走的,从小到大都未和她提及过此人。
她反应过来,质疑道:“你我年岁相仿,我阿爹怎么会和你这个毛头小子有渊源?”
沈傲不紧不慢道:“我是吴兴人氏,九岁那年落难流落到北府,大司马桓温与郗散骑视察山川地形,在河边遇我,郗叔叔仁慈,将我领回军中......”
“郗叔叔见我年幼,便将我放到他帐中抚养,我十二岁那年,郗叔叔随桓温受诏入朝,当时军队有哗变,我恐惧离开......”
“后来我回到吴兴,左右打听郗叔叔的所在,可谁成想......”
“于是我一路从吴兴向会稽奔来,只想着能到他墓前告慰他在天之灵,不料先遇洪水,又遭大旱,好巧不巧,进了府上当了家丁,又听说你是郗叔叔的独女,我就......”
言到此处,沈傲放声大哭。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没有郗叔叔,就没有我,她的女儿,就是我的至亲,不论你怎么看我,我都要替郗叔叔保护好你!”
沈傲言真意切,只不过干哭没流一滴泪,还时不时的瞄着郗棠雪。
打心底里说,沈傲说的这些话,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肉麻,无耻,下贱!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这般对我?”郗棠雪逼问道。
“因为,那时郗叔叔见我天资聪颖,长大后若能出人头地......他......他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与我......”
‘苍天啊!你睁开眼劈死我吧!我真的快被自己恶心掉了。’
郗棠雪美眸一定,登时骂道:“放你娘的屁!”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临了吩咐了一句:“明日你不用去后院了,到前院为我做些别的活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傲,字怀谦。”说罢他不忘加一句,“是郗叔叔给我取的字,他说人不仅要有一副傲骨,还要怀有一颗内谦之心。”
郗棠雪:“......”
“对了,你做的那道菜,叫什么名字。”
“糖醋炒鸡蛋”
郗棠雪口中喃喃着沈傲的这道菜名,芳心漾漾。
待她离去,沈傲算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对于郗棠雪这种神经兮兮的迷途少女来说,最大的魅力光环是真诚,当然,改变命运的,还得是知识,若是我不了解郗超和他的经历,今天这事儿怎么都无法善了。”
“真诚”的沈傲毫无廉耻,在心里念叨着,随后屁颠屁颠的离开了前院。

